这场闹剧,似乎就要尘埃落定。
李珏转身跑远,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缝隙里。王远伸手,轻轻拽住那个被打得脸颊红肿的男人,话死死卡在喉咙,欲言又止,只艰难吐出一声:“这……”
“我代他担下。”李珉唇角噙着一层浅淡笑意,缓步从人群里走上前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你被我弟弟打了,我向你郑重道歉。另外,再赔给你十万。”
男人鼻青脸肿,嘴角撕裂开一道渗血的伤口,原本胸腔里翻涌着满腔愤懑,可听见这数字的瞬间,黯淡无神的眼底骤然生出神采。他连连点头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声音带着哽咽:“谢谢……谢谢您……”
这笔钱,能救他女儿的命。
于这个男人而言,这场冲突落得一个最好的结果。可于李槐而言,从李珉拿出这笔赔偿款的这一刻起,一场漫长无边的噩梦,才正式拉开帷幕。
秋游匆匆落幕,四中恢复往日一成不变的上课节奏。早读、随堂测验、课间此起彼伏的喧闹,一切都像从前一样照常运转,唯独李槐的世界,硬生生空出来一块,冷风无休止地往里灌。
他安静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,目光牢牢落在身侧空荡荡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静静守着这个空位。椅子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假象,可李珏再也不会回来坐下。
讲台上的老师来了又走,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。周围同学的哄笑、书页翻动的轻响、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,喧闹一阵,又归于安静。大千世界一幕幕鲜活景象,走马观花一般,从他的世界边缘匆匆走过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李槐时常陷入恍惚。那个曾在他世界里刻下深刻印记的人,他笑起来时弯起的眼,受惊时眼底漫上来的泪,那天决裂转身离开时单薄孤绝的背影,在日复一日无休止的思念里,轮廓慢慢变得模糊,快要抓不住。
他只牢牢记住两件事。那人是一个Omega,名字叫李珏。
还有,李珏退学,是因为他。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磨损的手机壳,李槐再一次点开通讯录,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,按下拨号键。
听筒里传来单调冰冷的提示音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一声,两声,三声。铃声循环往复,最终毫无例外地切断,复归一片死寂,没有任何人接起。
又是这样。无数次拨打,无数次落空。
李槐垂着头,肩膀微微垮下来,手机从松开的指尖滑落,轻轻滑进课桌抽屉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教室里的人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,遥远得不真实,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雾。
心口翻涌着绵长的难过与悔恨。他反复在心底自问:自己这样做,真的是对的吗?当初为了护住李珏,步步筹谋,咬牙走向李家继承权这条路,这个赌上一切的决定,到头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?
可他心底翻涌着一股不肯熄灭的不甘,执拗地支撑着他没有垮下去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他唇瓣轻轻启开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自己能够听见,“珏哥,我不会放弃你。”
“永远、永远不会。我一定会找到你的。”
为了靠近李珏留下的痕迹,他独自潜入父亲曾经囚禁李珏的地下实验室。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旧药剂淡淡的苦气,冰冷的金属器械安静陈列在黑暗之中,这里是困住李珏许久的牢笼。李槐在储藏柜里找到了那些丹药,定年丹,每一颗,都是萃取李珏的血液炼制而成。
他捏起一颗,没有半分犹豫,仰头将整瓶丹药一饮而尽。
丹药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股清浅甜意缓缓在口腔散开。是他的血的味道,很甜。
甜得残忍。
像是李珏还在身边,触手可及,可只要伸手去抓,就会化作泡影消散。这短暂的味觉幻象,成了他唯一能触碰对方的方式。
日子就在一遍一遍的拨打、等待与自我折磨里缓慢消耗。得到李珏下落消息的那天,是十七年后一个沉郁的秋日下午。
李槐背着黑色双肩包,踏进李家大院厚重的铁门。庭院里的草木早已染上浓重秋意,枯黄落叶厚厚铺在青石路上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等候在廊下的手下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放轻声音汇报:“少主,找到了。”
自从秋游风波过后,李珉正式对外宣布李槐李家继承人的身份。多年枷锁卸下,他终于可以恢复男相,不必再人前伪装成女生,不必时刻小心翼翼掩藏自己的样貌与信息素。可这份迟来的自由,没有带来半分喜悦,他心里唯一挂念的,自始至终只有李珏。
听见消息的刹那,李槐的眼睛猛地亮起来,像长久沉在深水之中,被清水反复洗濯过的黑曜石,藏着压抑了十六年的急切。他上前半步,指尖微微收紧,沉声追问:“在哪里?”
“今天,他回仙游老家收拾东西,看样子,很快又要离开。”
李槐没有半分耽搁,立刻上车。黑色轿车驶离李家大院,朝着仙游的方向疾驰。车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,记忆不受控制地漫上来,铺天盖地将他包裹。
上一次奔赴仙游这条路时,他们还好好在一起。路途颠簸,李珏困倦地靠在他肩头,闭着眼浅浅睡着。晚风穿过车窗缝隙,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尖,那时的时光柔软安稳,静静流淌,没有算计,没有牢笼。
而今旧地重游,风物依旧,身边却空无一人,只剩满心感慨与荒芜。
车程很快。车子在老屋门前缓缓停下,李槐推门下车,抬眼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高大老树。从前无数个夜晚,他和李珏并肩坐在树下,仰着头一起看漫天星辰,低声说着未来。如今入秋过半,大半树叶染成枯黄色,风一吹,叶片簌簌坠落,像一只只振翅破碎的黄蝶,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李槐快步走上台阶,抬手推开老屋木门。老旧木门轴转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沉闷的响,打破小院安静。
“珏哥……”
话音还没有落定,他看清屋内站着的人,脚步猛地顿住。
不是李珏。
站在屋中的,是父亲多年跟随的手下兼助理。见到推门而入的李槐,男人恭敬地躬身一礼:“少主。”
“李珏呢?”
李槐几步上前,伸手按住对方肩膀,指尖用力,指节泛白,急切地追问,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。
【一周前——闪回】
李珏独自回到仙游老屋,站在屋檐下抬眼,静静看了一眼屋边冰冷的监控摄像头,而后低低苦笑一声。
李珉早已在屋子里面等候他。男人慵懒靠在桌边,语气淡淡,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:“我这个儿子,性格随我。认定的东西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李珏抬眼反问,声音平静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:“所以呢?你们父子俩,还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就……让他彻底死心。”
【时间拉回现在】
助理还未来得及开口,李珉从里屋缓步走出来,目光落在李槐身上,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:“终于来了,儿子。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的。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。”
李槐心头一沉,隐隐生出强烈不安。他还来不及追问这份大礼究竟是什么,李珉没有再多解释,只抬手示意助理送客。
回到李家大院时,天色已经擦黑,暮云压得很低。保姆捧着一份装帧精致的信封,走到他面前,轻声递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槐垂眸看着信封,心头的不安持续放大,指尖已经泛起凉意。
“婚礼请柬。”保姆垂着眼回话,“老爷吩咐,让您代他前去参加。”
李槐指尖微微发颤,接过信封,指尖触碰到纸张,冰凉坚硬。他缓缓拆开,抽出里面的请柬,一点点翻开。
婚礼邀请函。
主办方:沈错 李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