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噩梦,终于开始了。
游乐场的风骤然转凉,厚重云层压得很低,闷雷在云层深处缓缓翻滚。方才还飘在耳边的孩童嬉笑声,仿佛被一层水膜隔开,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浸了冷水的玻璃。
李珉率先鼓起掌,掌声缓慢,一声一声敲在空旷广场上,在幻境里层层回荡。
“好啊,很好,好极了。正好,我也想问你。儿子,你做得很好,抓回了出逃的实验体。现在,李家的继承权和他,你怎么选?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刹那,周遭隐约站着几道虚影,是幻境幻化出的李家旁支族人。他们静静伫立,目光落在李槐身上,带着探究与错愕。
有人下意识蹙起眉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儿子?这人明明一直是以女子身份行走在外,怎么会是李珉的儿子。细碎的窃窃私语在空气里浮动,低声的惊疑在幻境中蔓延开来。
李槐的脑袋垂了下去,肩膀微微垮塌,嘴唇连同整个躯体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指尖蜷起,指节泛白,掌心攥得很紧,像是在用全力按住那颗快要冲出胸腔、狂跳不止的心脏。
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。
他想起自己多年和李萍的恩怨,想起长久蛰伏,那些梦寐以求、步步算计才触碰到的权力。他需要继承权,需要握住李家的力量,才能打破这盘困住所有人的局。
恍惚之间,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拉扯,闪回落回仙游的许愿树下。
花瓣簌簌往下落,落在两人肩头。李珏侧过头看他,眼底盛着傍晚柔和的光,带着一点轻快笑意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哎,你许了什么愿望?”
风穿过枝桠,花香漫开。李槐看着眼前少年干净的眉眼,听见自己当时的声音,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。
“我的愿望是……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
那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。最初的接近带着谋划,可在朝夕相伴里,他动了真心。谎言与真心缠绕在一起,如今被生生撕开,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,一下下割着他的心,血肉淋漓。
他心底反复拉扯,不断说服自己。
不能放弃家产,尤其不能在李珏刚刚得知一切的时候,贸然放弃。如果失去继承权,他就再也没有能力对抗家族,护不住李珏,连靠近他的资格都会被剥夺。
只有拥有了家族的继承权,他才能做更多的事。等站稳脚跟,才有机会,追回李珏。
这是他在绝境里,为两个人找到的唯一出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艰难地抬起眼皮。
李珏一直静静看着他。
方才所有的质问、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,此刻全部凝在这一眼里。他攥着胸口的玉佩,冰凉的玉面隔着薄薄衣料,抵在掌心。是十八岁生日那晚,李槐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定情信物。
记忆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。
生日那晚,夜色温柔,屋内暖黄灯光。李槐将玉佩放进他掌心,指尖轻轻擦过他手腕,低声告白,坦白了当初利用他抗衡李萍的事。那时李珏心里虽有震动,却选择接纳,愿意相信这份在算计之上生长出来的情意。
厨房里,他系着围裙做饭,李槐从身后轻轻环住他,鼻尖蹭过他颈侧,安静陪着他等候饭菜出锅。
摩天轮升至最高处,晚风席卷而来,他们并肩靠着,一同俯瞰整片城市灯火。
密室逃脱的黑暗房间里,在他心底生出莫名熟悉感、隐隐不安的时候,李槐牢牢护在他身前,替他挡开所有未知的恐惧。
还有那次创伤闪回发作,他恐慌反胃,蜷缩着发抖,李槐抱着他,一遍一遍低声安抚,耐心等他从崩溃里慢慢平复。
那些片段鲜活温热,一幕幕在李珏眼前飞速闪过。短短几秒,漫长得仿佛耗尽一生时光。
他盯着李槐,等待那个答案,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、卑微的侥幸。他在等李槐否定幻境里所有的指控,等他选择自己。
然后,他看见李槐缓缓抬起头。
李槐的目光没有落向他,越过他,一步一步,走向站在阴影中的李珉。每一步都沉重,鞋底碾过地上干枯落叶,沙沙作响。
李槐停在李珉身前,微微低下头,声音干涩沙哑,几乎破碎:“父……父亲。”
一句话落地。
他做出了选择。
“轰——”
天边雷声轰然炸开,一道电光短暂撕裂阴沉天幕,一瞬间照亮李珏惨白的脸。
李珏的身体剧烈哆嗦起来,胸口猛地一缩。心底那最后一点侥幸,那些柔软的、珍藏许久的爱意与期盼,伴随着这一声称呼,碎得连残渣都不剩。
方才脑海里所有甜美的回忆,全部蒙上一层冰冷的灰。许愿树下的誓言、厨房烟火、摩天轮晚风、玉佩的温度,全都变成尖锐的碎片,扎进皮肉里。
幻境之中,有一道嘲弄的笑声凭空响起,肆意回荡在广场上空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人类,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情!”
李珏猛地闭了闭眼,指尖用力,攥得玉佩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李珉笑了笑,抬手,朝着李珏伸出手,语气温和,像一个宽厚兄长:“弟弟,我也给你一次机会吧。你回来吧,哥哥想你了。”
李珏全身都在发抖,他用尽全身力气抬手,狠狠挥开李珉伸过来的手,喉咙挤压出嘶哑破碎的吼声,声嘶力竭:“滚——”
李珉眉峰一蹙,眼底温和褪去,只剩冷硬。
“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你选择六亲不认,那么李槐,我的儿子,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关系?”李珏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苍凉,眼眶滚烫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“从你选择把我当作实验体开始,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。至于李槐?我……”
他顿住,深吸一口气,强行把翻涌的哽咽压回去,勉强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。目光掠过李槐,不再有半分眷恋。
“是,你们父子俩赢了。”
风卷起落叶,在脚边盘旋一圈,又被狂风卷远。游乐场远处的喧闹彻底消失,整片幻境广场只剩下雷声,还有他平静却死寂的声音。
“从此以后,李珏和李珉,李槐,再无任何关系。”
话音落下,他松开一直攥在胸口的手。那块承载着所有约定的玉佩,从衣襟滑落,坠在半空,而后重重砸在地砖上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玉面磕出一道浅浅裂痕。
这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幻境里格外清晰。
李槐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看向那块摔落在地的玉佩,瞳仁骤然收缩。他下意识想要迈步,想要伸手去捡,想要开口解释,想要告诉李珏,这不是他真心想要的抉择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可李珉轻轻抬手,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力道不重,却牢牢锁住他。“既然做出选择,就不要后悔,我的儿子。”
李槐僵在原地,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珏,看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眼底所有爱意彻底熄灭。
李珏没有再看李槐一眼。他垂眸看向地上带了裂痕的玉佩,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斩断。
他想起拿到玉佩那天,指尖细细摩挲玉上纹路,李槐告诉他,这块玉是一对,代表彼此绑定。那时他满心欢喜,以为是两个人漫长故事的开端。
现在看来,只是一场精心编织大戏里,最动人的道具。
“我不会再回到李家,不会再成为你们用来炼制定年丹的容器。”李珏抬起头,目光落在李珉身上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你们口中的实验体,不再是李家的弟弟。我只是李珏。”
李珉淡淡挑眉:“你以为凭你,逃得掉吗?只要我想,随时可以困住你。”
“困得住我的人,困不住我的心。”李珏微微仰头,任由冷风吹干脸上泪水。
他侧过身,不再停留,打算转身离开这片游乐场。
李槐终于挣开心底桎梏,哑声喊他:“珏哥!等等,你听我解释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
李珏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。
“解释什么?”他轻声反问,“解释你选择继承权,选择李家。解释许愿树下的话,解释玉佩,解释你说那些朝夕相处,全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对吗?”
“不是全部!”李槐声音颤抖,压低声音,往前踏出一步,“我选父亲,选继承权是因为只有拿到权力,我才有能力保护你,对抗整个李家。珏哥,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假,我想和你在一起,是真的。”
“真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李珏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,听不出悲喜,“当你走向他,开口叫出那一声父亲的时候,所有的真心,都已经作废。”
他想起在厨房,两人之间第一次亲密,他突如其来的恶心、恐慌,陷入创伤闪回。那时李槐手足无措,抱着他,小心翼翼安抚,满眼担忧。那时他以为,这个人是能接住他所有破碎与伤痛的归宿。
原来所有温柔,都建立在一层摇摇欲坠的算计之上。
“你以为拿到继承权,就能救我?”李珏终于缓缓回过头,目光落在李槐身上,眼神空洞,再没有从前的温热,“李槐,从你站到他那边那一刻,你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。你以为的救赎,对我而言,是又一次的背叛。”
李槐脸色惨白,嘴唇不停哆嗦:“我没有想背叛你。珏哥,再给我一点时间,等我稳住李家,我会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珏打断他,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不想再等。也不敢再信。”
雷声再度轰鸣,电光再次一闪。幻境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裂纹,空气微微震颤。
李珉看着眼前景象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真是个固执的孩子。今天的选择,我们谁也再更改不了。”
李珏没有回应,不再看这父子二人,抬脚往幻境出口走。一步一步,踩着幻境破碎的出口,往前走。背影单薄,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李槐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看着地上那块碎裂的玉佩,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。他想追上去,可李珉的手依旧拦在他肩头。
“别忘了你的选择,儿子。”李珉低声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