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的画面不断闪烁、重叠，每一句话都像细针，扎进李珏摇摇欲坠的意识。这些片段半真半假，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，一部分是李珉扭曲嫁接的谎言，死死搅在一起，让他再也分不清边界。
幻境继续向前滚动，画面不断跳转。
幻境里，属于李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，一字一句落在李珏的灵魂之上，温和语调之下裹着淬毒的锋芒。
“曾祥死亡一案，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被人虐待才杀了他吗？你错了。我杀了他，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男相，我的秘密。”
“在那所拘留所的时候，你以为我在为你四处奔波？我只是怕我的秘密暴露，处心积虑地想办法隐瞒自己。”
“我们一起在许愿树下许愿，你以为我的愿望真的是永远和你在一起吗？你错了，我的愿望，我的一切，都是以家族为前提。”
“我陪你回到仙游，陪你返校，和你朝夕相处，是因为我向我自己告白，给我自己下毒，我好像开始爱上你了。可也仅此而已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当你和家族放在一起成为单选题时，我一定会选择后者。”
李珏捂住耳朵，指尖用力抠进头皮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，撕心裂肺地低吼起来：“别说了！我求你，别说了！”
他拼命摇头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想要把这不断循环的声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。可那些话语像附骨之疽，顺着神经钻进记忆深处，和过往那些温存的画面死死缠绕在一起。许愿树落下的花瓣、仙游山间的晚风、厨房里温热的饭菜、相拥时落在额角的吻。一幕幕美好的回忆，此刻全都蒙上一层阴谋的灰。
那些曾经被李珏视若珍宝的片段，此刻全部被染上阴谋的底色。他们在仙游老街并肩散步，在狭小厨房依偎做饭，在摩天轮上共享晚风，在影院黑暗里并肩坐着。
在李珉编织的幻境里，所有温情全部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所有温柔，全是算计。所有陪伴，只为试探。
“他接近你的每一步，都是计划。”李珉的声音在幻境空间里反复回荡，“他对你所有的好，从来都不是真心。”
李珏抱着头，在幻境里剧烈摇晃，脑海里两种声音疯狂对抗。一边是和李槐相处时真切的暖意，那些心跳、拥抱、深夜低语的触感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；一边是李珉不断灌输的残酷证词，将一切温情撕碎，定义成一场处心积虑的抓捕。
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。分不清回忆，分不清现实。分不清眼前的人，到底是谁。
“看看吧，弟弟。”李珉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，冰凉刺骨，“你以为的救赎，从头到尾，都是猎人布下的网。你的血可以炼制定年丹，你本身就是实验体。从他找上你的那一刻，结局就已经写好了。”
幻境猛地碎裂。
画面瞬间抽离，李珏猛地回神，重重跌回游乐场阴沉的广场。
耳边依旧是远处过山车起伏的喧闹，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，闷雷藏在云底，隐约滚动，迟迟不肯落下雨。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脚边，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他膝盖上。现实的凉意顺着单薄衣料，裹住他不住发抖的躯体。
现实里，李珏依旧跪在地砖上，冰凉坚硬的地砖硌着他的小腿。嘴唇无意识地开合，低声呢喃，眼泪毫无阻拦地滚落，砸在灰色地砖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，很快被穿堂风带走一点水汽，只留下浅浅印记。
一旁的李槐只能看见他痛苦挣扎，却听不见幻境里那些诱导、歪曲的话语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珏被脑海里的幻境吞噬，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，却无从下手，不知道李珏正在承受怎样残酷的拷问。
他想上前，脚步抬了又停。
他不敢贸然触碰，生怕一伸手，就加重李珏的痛苦，怕此刻蜷缩在地上的人，下一秒会本能地躲开他。
漫长的几秒，像熬过整整一个世纪。
李珏缓缓抬起头，视线一片模糊，泪水糊住双眼。他看向身前的李槐，眼神混杂着巨大的茫然、怀疑与破碎，像跋涉很久终于看见光亮，却又不敢确定那束光是不是假象。刚刚幻境里那些真假交织的话语，牢牢钉在了他的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李槐看见他抬起头，心脏骤然紧缩，连忙压低声音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唤他：“珏哥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李珏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目光穿过李槐，落在后方静静伫立在阴影里的李珉身上停留片刻，又缓缓移回来，重新落回李槐脸上。
他的嘴唇微微发抖，呼吸断断续续。胸口起伏不定，半真半假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回冲撞。那些甜蜜过往和冰冷算计的幻象来回碰撞，每一次碰撞，都在撕扯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认知。
“是真的吗？”李珏的声音沙哑微弱，像被砂纸磨过，他定定望着李槐，“他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李槐的脸色瞬间苍白，眉头紧紧蹙起，心底乱作一团。他不知道幻境里到底向李珏灌输了什么，只能看见李珏眼底那层破碎的不信任，那目光像一层薄冰，隔在两人之间。“珏哥，你先冷静一点，告诉我，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李珏低声重复，缓缓撑着冰冷的地面，慢慢站起身，脚下依旧虚软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他调整呼吸，目光死死锁在李槐脸上，不肯移开半分，“他说，曾祥的死，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。你杀他，只是怕他看见你的男相，暴露你双形态的秘密。是这样吗？”
李槐身子一僵，喉结滚动，沉默片刻。“曾祥看到了我的样貌，是事实。但我动手，是因为他当时要置你于死地。”
“是吗？”李珏扯出一抹惨淡的笑，眼底泪水不断滚落，“那拘留所呢？我以为你四处奔走，拼尽全力救我出来，可幻境里的声音告诉我，你只是害怕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。你所做的一切，从头到尾，都只是为了你自己，对不对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李槐向前踏出一小步，声音带着恳求，“我的确害怕秘密暴露，但我从来没有放弃救你。珏哥，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假。”
“心意？”李珏打断他，指尖无意识攥紧胸口，那块李槐在他十八岁生日送给她的玉佩，隔着布料硌着掌心。指尖摩挲玉佩轮廓，他忽然想起当初李槐送出这块定情信物的时候，那句温柔告白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每一句温柔都变得可疑。
“那许愿树呢？”李珏声音开口，许是微微发颤，“我们一起在树下许愿，你对着树说愿望。幻境里说，你的愿望，你的一切，都是以家族为前提。”
李槐瞳孔猛地一缩。许愿树的画面，是他心底藏得很深的片段，没想到也被李珉挖出来扭曲篡改。
李珏继续追问：“那仙游呢？我们一起回我的家乡，散步，做饭，在夜里相拥。那些日子，也是计划好的一部分？”李珏的声音微微拔高，带着颤抖，“你陪着我返校，陪我熬过那些不安的夜晚，你说你好像爱上我，可在你的权衡里，只要家族和我放在一道选择题里，你会毫不犹豫舍弃我，选择家族。这话，是不是你心底真实的想法？”
李槐的呼吸猛地一滞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幻境抓取了他心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私心，再被李珉无限放大，扭曲成定论。“我有过挣扎，我承认我有私心，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。”
“私心？”李珏重复这个词，心口一阵抽痛，像是有一只手攥紧他的内脏，“仅仅只是私心吗？还有刘文父亲那场车祸，是你一手安排的，对不对？筹划车祸，接近我，进这个班，每一次试探我是不是不死之身。我是实验体，我的血可以炼十万一颗的定年丹，你接近我，本来就是为了抓住我，带回李珉面前立功，是不是？”
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，李槐一时语塞。那些往事，有一部分属实，一部分是李珉嫁接诱导，真假循环跳转，他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。
站在阴影里的李珉淡淡开口，声音从容，适时插进两人之间：“你看，小槐。谎言最伤人的地方，就是里面掺着无法否认的真话。”
李槐侧头冷睨李珉：“闭嘴，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。”
李珉轻笑一声，不再多言，只抱着手臂安静旁观这场对峙，像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。
李珏看着李槐沉默的模样，心底一点一点往下沉：“你不说话，就是默认了？”
“不是默认。”李槐抬眼，眼底翻涌着痛苦，“很多事情，我一开始的确带着目的靠近你。最开始，我确实想利用你抗衡李萍。但是珏哥，和你相处之后，一切早就不一样了。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演戏。”
“不是演戏？”李珏摇头，眼泪不断滑落，“那玉佩呢？你送给我的那块玉佩，也是计划里的道具吗？我们确认在一起的那天，你坦白利用我对抗李萍，那些话，也是预先想好的说辞？包括那次我创伤发作恐慌时，你抱着我，安慰我，全部都是演出来的？”
“不是！”李槐声音发颤，想要伸手去碰李珏，手伸到半空又停下，“那块玉佩，那天在你十八岁生日送给你的，是真心想送给你的。我坦白利用你的事，也是我鼓足勇气才和你摊牌。我看着你，心疼你的创伤，全部都是真的。”
“可幻境里告诉我，所有温柔都是算计。”李珏垂落眼帘，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，“我分不清李槐。我不知道哪一段回忆是真情，哪一段是假。我以为我抓住了救赎，到头来，只是落入猎人提前布好的网。”
李珉篡改过你的记忆，放大我所有有阴暗面的想法，把每一次犹豫，都解读成预谋。”李槐的声音带着无力，他看着李珏，艰难地开口，“幻境里的话，不能当作定论。”
远处孩童的笑声隔着空气飘过来，和眼前压抑对峙格格不入。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，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重叠，又分开。
李珏沉默很久，许久之后，才艰难开口：“我只是怕，我双向的奔赴，从头到尾，都只是我单方面的妄想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”李珏的目光牢牢锁住李槐，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，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，在我和李家家产之间，你会怎么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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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幻痛（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