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没有因为入院而停歇。
私立医院坐落在城市僻静的街角，顶楼病区格外安静。走廊里只有消毒水味和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，窗外雨幕灰蒙蒙地压下来，像一层湿冷的棉絮，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珏住的是单人VIP病房。
对外，张明容给出的诊断是恶性肿瘤晚期，合并多脏器功能衰竭。病历、检查单、医嘱、每日体温和心率记录，全都被整理得滴水不漏。李珉派来的眼线没有常驻病房，只安排人每日早晚两次取走医疗记录，并在走廊角落留下一个隐蔽监控。
李珏半躺在病床上，身上连接着基础监护设备。
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色浅淡，眼眶深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起伏。若是有人在这里待久了，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被重病慢慢耗干的人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体内那股不死之身的力量从未真正沉睡。
它只是被他强行压住了。
像一头困兽，蛰伏在骨血深处，等待七天后的那个夜晚。
“爸爸，喝点温水。”
沈柯端着杯子走近，声音放得很轻。他眼底满是红血丝，显然昨夜没有睡好。医院的床又窄又冷，他不敢离开太久，只能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眯一会儿。
李珏缓慢地摇摇头。
“放着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带着咳喘后的沙哑，“现在不想喝。”
沈柯把水杯放到床头小桌上，又替他理了理被角。
他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连日来的恐惧已经把少年磨得异常敏感。走廊里每一次脚步声、护士每一次推门、监控探头每一次红色光点闪动，都让他下意识绷紧神经。
他知道爸爸现在很危险。
不是因为癌症。
而是因为沈格。
沈格那天在被赶走后，并没有安分下来。沈柯总觉得，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还在某处盯着他们。
病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沈柯立刻挡到病床边，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门外站着的是张明容。他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病历夹，神色平静，像只是来做常规查房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张明容走到病床边，低头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。
李珏虚弱地眨了眨眼：“还好。”
“咳得还厉害吗？”
“夜里重一些。”
张明容点点头，在病历上写了几笔，语气听不出异常：“我调整一下用药，先维持姑息治疗。你现在身体太弱，不适合激进方案。”
她说完，示意沈柯跟他出去一下。
两人走到病房外的医生办公室。
门关上后，张明容才压低声音开口：“他今天状态稳定，各项数据都在往衰竭方向走，李珉那边没有起疑。”
沈柯松了口气，又很快想起什么：“张医生，沈格会不会找到医院来？”
张明容沉默了一瞬。
“有可能。”她没有瞒他，“沈格已经知道你爸爸转院到我这里。沈错那边虽然打过招呼，但沈格如果铁了心闹，医院也不可能完全把人拦在外面。”
沈柯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会安排保安多留意入口。”张明容看着他，“但你自己也要小心。沈格真正忌惮的是你爸爸还活着，一旦他认定你爸爸撑不住了，矛头很可能会转向你。”
沈柯心口一冷。
他明白张明容的意思。
爸爸还在，沈格或许还不敢太过分。可如果爸爸真的走了，他在沈家就再也没有任何靠山。
“我会守好爸爸的。”沈柯低声说。
张明容看着他眼底的倔强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先回去吧，别让他久等。有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。”
沈柯点点头，转身回病房。
他没有看见，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阴影里，一道醉醺醺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沈格果然来了。
他没有从正门进，而是绕到医院后侧，借着酒劲翻过临时围挡，又从消防通道摸上楼。他不敢直接闯病房，只是躲在暗处观察。
当他看见沈柯从医生办公室出来，立刻眯起眼。
小崽子果然在这里。
沈格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他原本只是想来确认李珏是不是真的快死了，可看见沈柯这副紧张不安的模样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更恶毒的念头。
李珏活不了几天了。
等他一死，这孩子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？
沈格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知道医院里有保安，有监控，闹大了对他没好处。他只是站在阴影里，冷冷看着沈柯推开病房门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拍下了病房门口的号码。
307。
很好。
他记住了。
沈格转身顺着消防通道下楼，脚步踉跄，眼底的恶意却越来越清晰。
今夜先不动。
等夜深了，等保安换班了，等那个小崽子以为安全了，他再上来。
病房内，沈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。
他回到李珏身边，勉强笑了笑：“张医生说你情况还算稳定，药会调整一下。”
李珏看出他脸色不对。
“沈格来了？”
沈柯一愣，赶紧摇头：“没有，应该是我太紧张了。”
李珏看着他，没有戳破。
他太了解沈格那种人了。
蛮横、记仇、欺软怕硬，一旦认准对方好欺负，就会像疯狗一样追上来。他既然能从沈家追到医院，就绝不会轻易放弃。
“柯柯。”
“嗯？”
李珏缓缓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“今晚不要睡在外面长椅上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里面有陪护床，你睡这里。”
沈柯犹豫：“可是我怕护士或者眼线看见，不方便。”
“方便。”李珏看着他，“你是我儿子，陪床很正常。”
沈柯望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，心里一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就在这里守着。”
李珏闭上眼，像是累了。
可他并没有真正休息。
他在等。
等深夜，等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熟了，等张明容和张明敏避开监控进来。
今天不是换魂的日子。
但很多准备，必须提前确认。
深夜十一点。
医院走廊的灯暗了一半。
护士站只剩下一名值班护士，监控室里的保安也换了班。顶楼病区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
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沈柯警惕地起身，看向门外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
他以为是护士送药，可门外站着的是张明容。他身后还跟着张明敏。两人都换了深色便服，看起来不像正式查房。
“张医生？”沈柯怔住。
张明容示意他小声：“我们进来看看他的夜间状态。”
沈柯让开身位。
两人进门后，张明敏迅速反锁房门。
李珏睁开眼，看向她们。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张明容压低声音，“李珉那边今天收到第三份病危记录，已经没有再增派人手。但走廊监控还在，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张明敏打开随身带来的平板，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能量波动图。
“灵魂互换的通道已经预搭建完成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但有一个风险点：异能启动时会产生短暂能量峰值，如果医院附近有精密监测设备，有可能捕捉到异常。”
李珏皱眉：“能掩盖吗？”
“能。”张明容接话，“我会安排一次临时电路检修，再制造一小段设备故障。雷雨夜加上电路波动，异常数据会被当成仪器干扰。”
李珏微微颔首。
“遗体那边呢？”
“已经在地下停尸间。”张明敏说，“身份信息、死亡时间、家属确认，都可以连夜补齐。等你‘离世’后，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病情自然恶化。”
李珏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目光落在陪护床上。
沈柯已经躺在那里睡着了。少年眉头紧锁，即使在梦里，也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李珏心口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。
可一想到沈柯明天醒来会面对一具“尸体”，想到他会崩溃、痛哭、被沈格欺负，他就几乎要动摇。
“李珏。”张明容轻声唤他。
李珏收回目光：“继续。”
张明敏点了一下平板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医院地下结构图。
“这条通道可以避开主监控。”她指着其中一条虚线，“从三楼检查室到地下停尸间，再从后勤通道离开。车辆已经提前安排好，停在后面巷子。”
“眼线呢？”李珏问。
“我会让护士在凌晨两点前送一次镇静剂。”张明容说，“他们会认为你睡得很沉，不会轻易进来。”
李珏嗯了一声。
“那就按计划来。”
张明容合上病历夹，张明敏关掉平板。两人没有久留，一前一后悄悄离开病房。
房门重新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轻响和沈柯均匀的呼吸声。
李珏躺在病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还有一天。
一天后，一切都会结束。
他会离开这具濒死的身体，离开李珉的控制，离开这座困住他多年的城市。
可他也会留下沈柯。
留下他一个人，面对沈格的恶意，面对沈家的冷漠，面对那场他亲手安排的“父亲死亡”。
李珏缓缓侧过头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沈柯脸上。
少年睡得不安稳，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。
李珏抬起手，想要替他掖一下被角，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他不能碰得太多。
不能留下太多温柔。
否则等沈柯醒来，那份失去会更疼。
他最终只是轻轻放下手，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等我走了，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声音很轻，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。
沈柯没有听见。
他只是在梦里皱了皱眉，像是感觉到什么，却又抓不住。
同一时刻，医院外的巷口。
李槐坐在车里，目光死死盯着顶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病房。
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。
不能进去，不能探视，不能发消息。
他只能看着那扇窗，猜测李珏是不是又在咳喘，是不是又在疼，是不是已经瘦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沈柯发来的消息。
【今天还算稳定，张医生调整了药。】
李槐立刻回：【他睡了吗？】
【刚睡下不久。】
【沈格有没有出现？】
【暂时没有，我会小心。】
李槐捏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他想回一句“我上去看看他”，可最终还是删掉了。
他不能。
一旦被李珉的人发现，李珏所有的隐忍都会白费。
他只能坐在车里，隔着一层雨幕，隔着一整栋医院，隔着那场精心编织的绝症骗局，守着他以为正在死去的爱人。
雨还在下。
车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滑。
李槐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
玉石冰凉，贴着心口。
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预感。
好像有什么事，正在悄悄失控。
不是李珏的病情。
而是沈格。
那个人绝不会安分。
李槐立刻给沈柯发消息：【今晚别睡太沉，把门锁好。如果沈格来了，第一时间联系我。】
沈柯很快回：【好。】
李槐放下手机，继续望向顶楼。
病房的灯已经灭了。
整栋医院都沉入夜色。
可他没有睡。
他依旧坐在车里，守着那扇窗，像一头不敢靠近却又不肯离去的狼。
他不知道。
沈格已经来了。
并且比他想象中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