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李珏听见自己轻声应着。
挂断电话后,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。
李槐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李珏抬眼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茫然,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“王老师说,明天……全校秋游。”
李槐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。
返校本就意味着重新落入监视的中心,而秋游,会让一切变得更加难以掌控。
公共场所。
人群密集。
脱离课堂秩序。
李萍手下的人,有无数机会动手脚。
李珏望着窗外渐晚的天色,忽然发觉这座城市的灯火,远比仙游的夜色要冷得多。他轻轻攥紧手机,心底那股刚刚勉强压下去的恐慌,再次浮了上来。
“没关系。”李槐轻声道,“珏哥,你只要好好跟着我,别乱跑就好。”
李珏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,李珏便醒了。
身旁的李槐还在沉睡。
他睡着时眉眼比清醒时柔和许多,没有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温柔,眼底深处翻涌的阴霾也暂时敛了下去。李珏悄悄侧过身,静静望着他的脸,心口泛起一阵酸涩。
他明明该毫无保留地信任李槐。
可身体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失控,记忆里到处都是模糊不清的空白,那些被篡改过的片段如同影子,紧紧跟在他身后,越是伸手去抓,消散得越快。
李珏轻轻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小腹。
表面依旧没有任何异样。
但昨夜那阵剧烈的呕吐太过真实,直到此刻,只要一闭眼,胃酸翻涌、喉咙灼烧、浑身发冷的感受依旧清晰。
他不敢继续深想。
夜里很安静,秋虫在窗外吱吱呀呀地低鸣。李珏悄悄起身,走到抽屉前,拿出藏好的避孕药,吞了下去。
“醒了?”
李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李珏吓了一跳,手中的药盒磕碰着落在地上,他慌忙捡起来塞回抽屉:“你……也醒了?”
“嗯。”
李槐何尝没有看见他方才的小动作。只是看见了,所以选择不问。
他伸手,将李珏拉回怀里,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,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仿佛稍一用力,就会将人碰碎。
李珏低声问: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李槐低头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,“我醒了一会儿了。”
他其实早就清醒了。
怀里人翻来覆去的动静,还有那些压抑、不稳的呼吸,全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知道李珏在害怕什么,也知道他心底藏着不敢摊开的疑问。
可有些话,现在还不能说出口。
“今天秋游,不想去可以不去。”李槐轻声道。
李珏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反而更奇怪。”他说,“王老师已经通知了,若是我们两个都缺席,反倒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。”
李槐沉默片刻。
他清楚李珏说得没错。越是这种敏感时刻,越不能露出异常。一旦他们刻意避开秋游,只会让暗处的人更加确定,他们身上藏着问题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李槐说,“今天别离开我身边。”
李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说,从昨夜开始,他已经生出了对出门的恐惧。害怕拥挤的人群,害怕混杂陌生的信息素气味,害怕那些落在自己身上、却找不到来源的视线。
起床洗漱后,两人简单收拾行李。李槐给李珏准备了温水和清淡的早餐,一碗热粥,两碟小菜,没有半点油腻。李珏勉强吃下小半碗,胃里依旧闷闷的,一团浊气堵在腹腔,不上不下。
“吃不下就别硬吃。”李槐替他擦去唇角残渣,“路上我会备好温水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珏抬头看向他,扯出一抹笑意,只是那笑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李槐望着他,心口像是被细针反复扎刺。人明明就在眼前,还在对着自己笑,可他清楚,那层深入骨髓的不安,已经牢牢困住了李珏。
出门时天色刚蒙蒙亮。
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,刮在皮肤上有刺骨的冷。李珏穿了件浅色外套,脸色依旧苍白,唇上没什么血色。李槐走在他身侧,自然抬手替他拢好衣领,随后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掌心传来的暖意,让李珏紧绷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。
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。大家三三两两结伴,背着背包,手里拎着零食和矿泉水,喧闹的人声填满清晨的校园。几辆大巴停在路边,车门敞开,学生正陆续上车。
李珏和李槐刚走到校门口,就听见同班同学的呼喊。
“李珏!李槐!这边!”
李珏勉强扬起笑,牵着李槐的手走过去。
“你们可算来了,再晚一点就要发车了。”
“嗯,刚出门。”李珏轻声回应。
他尽力表现得和往常别无二致,后背却早已悄悄绷紧。周遭人群密集,各式各样的信息素混着食物气息,奶茶、面包、薯片与香水味交织在一起,胃里闷胀的不适感又重了几分。
李槐敏锐察觉到他的难受,不动声色向他靠近,释放自身信息素,替他隔开周遭杂乱的气味。
“不舒服?”他压低声音询问。
“有点闷。”李珏如实回答。
“先上车。”李槐扶了他一把,“我给你找靠窗的位置。”
两人登上大巴,特意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,这里人最少,相对安静。李珏坐在靠窗一侧,李槐挨着他坐下,背包横在两人中间,替他挡住过道上来往的人。
车窗拉开一道缝隙,新鲜空气涌入车厢,李珏才稍稍缓过来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,手依旧轻轻搭在小腹位置。
李槐侧头看着他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。
他明白,李珏这不单单是晕车。从昨夜那次呕吐开始,他的身体就在持续发出危险的预警。可现在他们连去医院检查都要步步谨慎,一旦查出腺体异常,牵扯出实验改造的过往,后果不堪设想。
大巴启动。
目的地是市中心游乐场。车程不算短,约莫一个多小时。
起初李珏还能勉强坐稳,可随着车辆持续颠簸,胃里的闷意一点点向上翻涌。他脸色愈发惨白,指尖发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珏哥?”李槐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。
“没事……”李珏睁开眼,声音虚弱,“就是有点难受。”
李槐立刻拧开温水递过去:“喝一口。”
李珏接过水杯,小口抿了一点。温水滑过喉咙,短暂压下翻涌的恶心,可没过多久,不适感再次卷土重来。他频频望向窗外,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。
李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拿出纸巾,小心擦去他额上的汗,低声询问:“要不要和司机说一声,我们中途下车?”
李珏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他轻声说,“所有人都在,中途下车太显眼了。”
李槐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,喉结轻轻滚动。他没有继续劝说,只是握住李珏的手,力道紧了几分。
大巴继续向前行驶。
车厢后排相对安静,可前座有人频频回头偷看他们。
一个穿卫衣的男生假装低头刷手机,手机屏幕却悄悄调整角度,对准后排的两人。手指飞快敲击屏幕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消息发送出去。
【目标已经上车。】
【状态:身体不适,李槐护得很紧。】
李萍:
【收到。】
【继续跟。】
男生回复“明白”,随即抬起头,若无其事望向窗外。
李槐几乎本能捕捉到那道窥探的视线。他猛地抬眼,可前座男生已经收回目光,只留下一个背影,手机屏幕暗下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李槐眼底冷意浮现。他不动声色把李珏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用身体挡住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。
“怎么了?”李珏察觉到他的动作。
“没事。”李槐低声道,“靠过来一点,别着凉。”
他没有说实话。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,如果李珏知道李萍的人已经跟着上了车,只会更加恐慌。
李珏信以为真,往他身边靠了靠,头轻轻抵在他肩头。
“李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今天真的撑不住了,我们就回去,好不好?”
李槐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。他低头,在李珏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好。”
“不管什么时候,我都带你回去。”
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。游乐场的轮廓渐渐清晰,可李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。
他分不清,到底是自己身体本就虚弱,还是车厢里混杂的气味,又或者,暗处已经有人悄悄动了手脚。
他心里清楚,这趟秋游,绝不会平静。
李槐那句承诺,像一根悬在半空的救命稻草。李珏紧紧抓住了它,却不知道稻草之下,会不会就是万丈深渊。
等到了游乐场,李珏的声音依旧虚弱:“我……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玩点刺激的游戏,说不定能缓解一下我的难受。”
“好。”李槐心疼地抚过他的长发,“你想玩什么?”
李珏咬了咬牙。
“鬼屋或者密室逃脱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