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了。”
李槐抱住李珏的身体，手臂轻轻圈着他单薄的脊背，刻意放轻声音，语调软得像浸了温水。
“珏哥，你没事。你只是太累了，我们好好休息，好吗？”
他掌心缓慢地顺着李珏的后背，一下一下，动作是习惯性的安抚。怀里人的身子还残留着细微的颤抖，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，皮肤带着一层冰凉的湿意。方才那阵剧烈呕吐过后，李珏脸色白得吓人，唇上血色几乎褪尽，连呼吸都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紊乱。
李珏靠在他肩头，扯出一点极淡、勉强的笑。
他清楚，这只是一句用来稳住他的安慰。
如果只是累，不会吐得那样汹涌。如果只是累，不会在那样亲密的时刻，身体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，反胃、恐慌、失控，一股脑地涌上来。
可他没有拆穿李槐。
他舍不得打破这最后一点温柔。
“嗯。”李珏低声应了一声，闭上眼，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房间里的灯光早就调至最暗，窗帘拉得严实，隔绝了仙游城外的月色。密闭安静的空间里，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，却完全无法安宁的呼吸。
相拥的姿势看起来亲密无间，可横在两人之间的心事，厚重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。
李珏保持着半靠在李槐怀里的姿态，许久之后，他悄悄抬起手，轻轻搭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。
掌心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布料，感受不到任何异样。可心底的惶恐却反复翻涌，一闭眼就想起傍晚突如其来的呕吐。
不是晕车。
不是劳累。
也不是吃坏了东西。
那股恶心来得太急、太凶，像是身体在替他做出某种警告。
李珏的指尖微微蜷缩，轻轻抵在腹部。
宝宝，不是我不要你，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现……
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，声音只在自己的意识里盘旋。
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身体是实验改造后的残次品，隐患潜伏在腺体深处，随时可能爆发；记忆并不完整，还有很多模糊的空白；外面有李萍在暗处盯着，家族的纷争悬在头顶，返校之后，会重新落入无数眼线的包围之中。
他连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无法确定，根本没有能力承担一个新生命。
如果真的怀上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？
是再一次被当成实验样本？是被李萍抓住把柄？还是拖累李槐，让两个人一起坠入更深的深渊？
念头辗转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他不敢动，不敢出声，只能维持着姿势，任由冷汗一点点渗出来。
李槐一直清醒着。
怀中人所有细微小动作，他全都感知得一清二楚。
那只慢慢放到小腹的手。
那几不可察的僵硬。
还有长时间没有起伏的呼吸。
都在告诉他，李珏根本没有放下。
他下巴轻轻抵在李珏的发顶，鼻尖萦绕着李珏清淡的Omega信息素，心底翻涌着无边的煎熬。
他猜到了李珏此刻在害怕什么。
这个猜想同样日夜啃噬着他。
以李珏被药剂改造过的孱弱身体，一旦怀孕，风险无法预估。可他不能坦白所有秘密，不能告诉李珏实验改造的全部真相，不能说出记忆被篡改这件事。
谎言一旦撕开，眼前所有的温情都会瞬间崩塌。
李槐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穿，维持着温柔安稳的模样，把所有焦虑独自压在心底。
黑暗里，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李珏搭在小腹的手背上，温柔地覆上去，慢慢包裹住。
“别胡思乱想。”他低声耳语，气息落在李珏发间，“好好睡，明天我们收拾东西。”
李珏的手指微微一颤，没有抽开，也没有回应。
漫长的黑夜一点点耗过去，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白的晨光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把房间从沉沉夜色里拉出来。
两人起床的时候都带着浓重的疲惫，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。昨夜的温存、突发的呕吐、一整晚无声的心事，像一层薄冰浮在两人之间。没有争吵，没有质问，但那份从前毫无保留的松弛，已经悄悄消失了。
早餐吃得安静。
没有昨日在夜市说笑的热闹，两人安静地吞咽食物，偶尔对视一眼，又很快移开目光。李珏喝了小半碗粥，便再也吃不下，胃里依旧隐隐发闷。
李槐看在眼里，却没有多说，只是替他把微凉的粥碗拿开，递过一杯温水。
“吃不下就少吃点。”他说。
李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吃完早餐，他们回到酒店房间收拾行李。
要返程返校了。
仙游这场短暂的假期桃源，走到尽头。
李珏蹲在行李箱旁，一件件叠好衣物，把从家里带来的小东西慢慢收进去。他动作缓慢，时不时会下意识停顿，指尖不经意拂过小腹，心底的忐忑从未散去。
“珏哥，重的东西交给我。”李槐站在一旁，帮他整理书本，目光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，生怕他突然再次不适，“不用勉强自己，累了就坐下来歇会儿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珏轻声回答。
他想表现得和平常一样，可脸色依旧偏苍白，动作也比平时慢一些。收拾行李的间隙，两人慢慢谈起返校后的安排。
“回去之后课程要恢复正常。”李珏低声说着，把一件薄外套折整齐，“课堂、图书馆，还有小组作业，一下子就要忙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槐应着，“我和你一起上课，上下课结伴。之前和你说过，尽量不要单独外出。”
这句话再次提起，让李珏心头轻轻一沉。
昨夜之后，他更加明白，李槐的叮嘱不是多余的关心。好像有看不见的危险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，哪怕是在仙游，也没能彻底摆脱。
“好。”他乖乖答应。
“租房那边，我提前联系好了。回去直接入住，生活用品我来添置。”李槐有条不紊地规划，“如果身体不舒服，第一时间告诉我，不要硬扛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戳中李珏藏起来的心事。
他垂眸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行李慢慢打包完毕，箱子合上，拉链拉紧。属于仙游的回忆，被一并收进箱中。
退房，打车前往动车站。
仙游小城的街景一路向后倒退，街边熟悉的小店、行道树，慢慢远离视野。李珏靠在车窗边，安静看着窗外，心底生出一丝怅然。
这里是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故土，可就连在这里，危机也从未真正远离。
动车站人来人往，人声喧嚣。
李槐始终走在李珏身侧，半护着他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来往人群，警惕着暗处潜藏的视线。李萍的监视不会因为假期结束而停下，他们踏上返程的这一刻，就重新回到了棋局中心。
候车、检票、踏上动车。
车厢里空调微凉，座位相邻。车子缓缓开动，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，仙游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动车平稳向前行驶。
李珏靠在座椅上，微微闭着眼休息，手依旧下意识轻轻放在小腹。他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件可怕的猜想，越想越不安。
李槐侧头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，心头沉甸甸的。他想开口安抚，却找不到合适的话。任何安慰都像一层薄薄的伪装，掩盖不住潜藏的巨大风险。
“珏哥，要不要喝点温水？”他拧开矿泉水瓶盖，递到李珏手边。
李珏睁开眼，接过水杯小口抿着，轻声问：“回去之后……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？”
这句话问出来，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李槐的指尖微顿，眼底情绪快速翻涌，面上依旧维持平稳温柔：“如果你觉得不舒服，我们可以去。”
他没有拒绝，也没有主动提起怀孕相关的猜测，把选择权交给李珏，可心底已经开始盘算。一旦去医院，腺体改造、实验体的秘密，极有可能暴露。每一步，都如履薄冰。
李珏听完，又沉默下去。
他既想确认结果，又害怕拿到那个最坏的答案。
漫长的车程，就在这种压抑、安静的氛围里度过。
动车到站，走出站台。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，高楼林立，人潮涌动。
回到这座他们读书的城市，空气里仿佛都缠绕着紧绷的张力。
打车去往他们提前租好的房子。推开门，屋内干净空旷，是全新的环境，却没有仙游山野里短暂的安宁。
行李放下，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天色渐晚，华灯初上。
李珏站在落地窗前，望着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，心底清楚，假期彻底结束。
仙游山间的风、许愿树的誓言、夜市的烟火，都已经变成遥远的回忆。桃源破碎，返校之后，家族博弈、李萍的布局、自己身体里潜藏的隐患，全部都在等着他们。
李槐走到他身后，轻轻站定，没有伸手拥抱。
昨夜那层隔阂依旧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明天，就要返校上课了。”李珏低声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嗯。”李槐应道，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，心底藏着无数无法言说的忧虑，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。”
一句承诺，裹着谎言与真心。
李珏微微转头看向他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惶惑。他愿意相信李槐，可身体不受控制的异常，不断提醒他，很多事情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。
李珏转过身去接电话，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，他微微一怔。
“王老师？”
他接起电话，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。
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远的声音，似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：
“你们回来的时候很不凑巧，明天，是我们全校秋游的日子。”
李珏愣住了。
他刚刚才从仙游那场短暂的逃亡里回来，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，心底的恐慌也没有散去。明天本该是返校上课的日子，却突然变成了全校秋游。
他下意识看向李槐。
李槐也在看着他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背景音。
王远的声音继续传来：
“学校已经通知下去了，明天上午八点，在学校门口集合。你和李槐……记得一起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