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鬼屋或者密室逃脱?
为什么……这两个词会让他产生这样沉重的恐惧感?
就好像,曾经的他被关在什么地方般。
李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紧,指尖泛白,心底莫名翻涌上来一阵窒息感,来得毫无征兆。他方才脱口而出提议密室,本意是想借着强刺激压下胃里连绵不断的闷痛,可话落地的一瞬间,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准备。
李槐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僵硬的肢体。方才还靠在自己肩头的人,肩线猛地绷紧,连呼吸都悄悄放浅了。他抬手,轻轻覆上李珏攥紧的手背,指腹缓慢摩挲着他紧绷的指节,压低声音。
“珏哥,要是不想去,我们可以换别的项目。过山车或者旋转木马,都可以。”
李珏缓缓抬起头,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茫然,那种陌生的熟悉感还缠绕在神经里。他摇了摇头,勉强扯出一点笑意。
“不用。我说想去的。”
他说不清这种奇怪的情绪来源。没有清晰的画面,没有成型的回忆,仅仅是“密室”、“封闭房间”、“破解密码逃出去”这几个概念,就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脑海深处,勾起无边无际的压抑。仿佛很久很久以前,他也曾被困在一间没有出口的屋子里,对着冰冷的数字锁,一遍一遍尝试破译。
大巴缓缓驶入游乐场停车场,引擎熄火。车门拉开,喧闹的人声裹挟着甜腻的爆米花味、游乐设施金属运转的嗡鸣一股脑涌进来。同班同学陆续起身下车,三三两两商量着等会儿要玩的项目。
李槐扶着李珏站起身,牢牢揽住他的腰,半护着他顺着人流下车。阳光落在身上,李珏却只觉得体表发冷,那种密闭空间带来的预感,像一层薄冰裹住四肢。
“慢一点。”李槐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人群,很快锁定那个穿卫衣的男生,对方混在同学之间,看似随意闲谈,余光却一直钉在他们二人身上。李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面上不露分毫,依旧温柔地扶着李珏。
全班在游乐场广场短暂集合,老师简单叮嘱注意事项,便宣布自由活动,约定下午四点在大门集合。人群散开,李珏任由李槐牵着,走向密室体验馆。
场馆藏在游乐场角落,外墙做旧,门口立着好几块主题介绍牌。李珏目光扫过,停在其中一块海报上——【代号:实验室。被困实验体,破译层层密码,逃离封闭观测室。】
心脏猛地重重一跳。
就是这个。
海报上寥寥几行简介,瞬间让那种熟悉感放大。不是回忆,不是画面,只是纯粹的体感。冰冷的金属墙面,闪烁的指示灯,锁死的门,必须解开密码才能逃离。他好像……做过一模一样的事。
李珏脚步顿住,怔怔望着海报。
李槐侧头看向他,留意到他脸色又淡了几分:“要不换主题?”
“就这个。”李珏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莫名恐慌,“就实验室这个。”
李槐没有再劝,只是握他的手又紧了些。买好票,工作人员给他们戴上一次性脚套,推开厚重的隔音门。一股带着金属冷意的空气扑面而来,室内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冷白色应急灯,勾勒出房间里实验台、玻璃观察窗的轮廓。
房间模拟旧时生物观测实验室,墙面是哑光冷灰色,角落摆着废弃的试管架,屏幕上滚动着杂乱的数据流,房门锁死,屏幕提示:需要破解三组密码,依次解锁三道门禁,方可出逃。
同组还有两个同班同学,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冲去查看线索,只有李珏站在原地,浑身僵住。
空气里的味道太熟悉了。消毒水混着金属器械的气息,明明是密室布景,却精准戳进他意识深处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,可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,胸口发闷,腺体隐隐传来微弱的酸胀。
李槐立刻将他拉到自己身侧,用身体半挡在他前面,隔绝周围环境带来的压迫。他抬手轻轻托住李珏后颈,信息素温和缓慢地释放出来,包裹住李珏,替他缓冲密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李槐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我们可以随时按下呼叫器退出,不用硬撑。”
李珏靠在他身侧,鼻尖萦绕着李槐安稳的气息,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一点。他看向墙面的密码锁,一串空白数字框等待输入。
“线索应该在实验台的记录本里。”旁边同学翻着桌上道具。
李珏下意识走上前,目光落在泛黄的仿真实验日志上。上面记录着实验体编号、观测数据,一次次尝试突破闭锁。视线扫过那些文字,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推算逻辑,几乎不假思索,他伸手,指尖落在密码按键上。
李珏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没有刻意思考,那些数字组合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,自然而然浮现。
“等等,这个密码,应该是0714。”李珏低声开口。
同行同学愣了一下,对照日志反复推算,半晌惊讶:“哎,真的对!你怎么这么快就算出来了?”
李珏摇了摇头,眼神茫然:“我不知道,就是……感觉应该是这个数字。”
没有记忆,没有故事,只有本能。就好像曾经无数个日夜,他坐在同样冰冷的房间,反复推演,寻找逃生密码。每解锁一组数字,就离门外的自由更近一步。
第一重门禁“咔哒”一声解锁,侧面小门弹开,通向第二间密室。
往里走,空间更加狭小,墙面布满单向玻璃,模拟观测窗口,仿佛暗处一直有人隔着玻璃,静静观察房间里人的一举一动。
李珏看见单向玻璃的瞬间,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他下意识往李槐身边靠,肩膀紧紧贴上李槐的胳膊,呼吸微微急促。
李槐手臂直接环住他的肩,牢牢把人护在怀里,目光警惕扫视房间每一处角落,一边查看线索一边留意李珏的状态。
“不舒服就和我说。”
“还好。”李珏轻声回应,目光落在墙上的仪器表盘,第二组密码的线索藏在指针刻度里。
又是同样的感觉。那些刻度对应的数字,不用费力推导,直接浮现在脑海。他上前,按下第二组密码。
第二道门解锁。
同行同学惊叹连连,只当李珏逻辑推理能力极强。只有李槐清楚,这不是单纯的聪明。
这是刻在他身体里的过往,被压抑封存的经历,借由这个密室场景,悄然露出一点碎片。李珏依旧没有恢复任何记忆,不会想起被囚禁、被当作实验体的过往,但是身体的本能、无数次逃生练习形成的条件反射,不会消失。
进入最后一间密室,这里是主控室,巨大的显示屏模拟监控画面,最终的大门就在前方,密码藏在多组实验编号的交集之中。
房间空间逼仄,四面封闭,只有屏幕微弱的冷光。密闭感达到顶峰,李珏耳边隐约出现幻听,好像远处传来仪器滴滴的鸣响,模糊遥远,抓不住来源。恐慌慢慢升起,他攥住李槐的衣袖,指节用力。
李槐察觉到他的颤抖,直接将人半揽进怀里,后背挡住单向玻璃方向,手掌顺着他后背轻轻拍打安抚。
“我陪着你,慢慢来。”
李珏闭上眼,深呼吸。等眩晕感稍稍褪去,再次看向屏幕上一串编号,答案自然而然出现。他抬手,输入最后一组密码。
“滴——门禁全部解锁,逃生通道开启。”
机械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,厚重的出口大门缓缓向内打开,外面透进游乐场明亮温暖的光线。
同行两个同学欢呼一声,快步走出密室。
李珏站在原地没有动,怔怔看着敞开的大门。
逃出去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。心底一阵酸涩翻涌,混杂着解脱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他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被困在哪里,想不起是谁囚禁他,可方才破解密码、一步步解锁大门的全过程,熟悉得可怕。
仿佛很久之前,他也曾这样,在无数次尝试之后,终于打开那扇禁锢自己的门。
可那扇门之后,等待他的是什么,他完全没有印象。
“珏哥?”李槐轻轻唤他,手掌贴在他脸颊,把他涣散的思绪拉回来,“可以出去了。”
李珏抬眼看向李槐,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困惑。
“李槐,”他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茫然,“刚刚里面的一切,我好像……经历过。但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。只是感觉,我好像曾经,拼命破译密码,想要逃出一间锁起来的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