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仿佛生怕李珏听不清楚,李槐攥着他的手,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,轻声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:“现在,我抓住你了。这一次,我不会放手。”
车厢外,夜色彻底铺满连绵山野,火车铁轨哐当、哐当的声响,一下接一下撞在寂静里,持续往远方回荡。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山间草木清苦的气息。李珏望着眼前的人,心跳骤然乱了节拍。一层薄薄的甜意漫上来,可甜蜜底下,裹着一层化不开、刺骨冰冷的寒意,顺着血管慢慢爬遍四肢。
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浅浅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惶然。心底那个关于新生命的秘密,沉沉地坠在腹腔,埋得更深,重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女相的李槐抬手,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头顶的花冠。指尖缓慢摩挲柔软的花瓣,眼底漾开温柔笑意,可握住李珏手腕的那只手,力道稳稳收着,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。
“这个花冠很好看,珏哥。”他轻声说,气息轻轻扫过李珏的耳廓,“是专门编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李珏点头,目光落在那顶花冠上。视线恍惚间,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他们一同在海边拍簪花的那天。彼时海边的风,也是这样穿过层层林叶,花草芬芳漫在空气里,眼前的场景和久远的回忆重重叠在一起,恍如隔世。
那些回忆看着柔软温存,可回忆背后埋藏的阴谋、撕裂的伤痛、被利用的过往,像一道无形高墙,横亘在两个人之间,从来没有真正消失。
李槐微微低头,额头轻轻抵上李珏的额头。属于Alpha的信息素温和地笼罩过来,像一张柔软的网,温柔安抚着Omega的身体,抚平他神经里细微的紧绷。
“到仙游之后,我们可以去山上走走,像从前那样。”他轻声提议,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,“就我们两个人,没有旁人打扰。”
李珏轻轻应了一声“好”。话音刚落,胃里又泛起一阵浅浅的翻涌恶心。他指尖微蜷,不动声色地把那股不适感狠狠压下去,面上没有流露半分异样。
这个秘密,他暂时还不能说。
广播声适时响起,打破车厢里缱绻安静。
“旅客朋友们,‘仙游’站就要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李珏直起身体,稍稍拉开一点距离,“走吧。”
火车缓缓减速,车轮摩擦铁轨发出长鸣。两人下车,正午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光线刺得人微微眯眼。李珏撑开伞,举在两人头顶,挡住过分热烈的太阳。伞骨投下一小块阴影,将他们圈在里面。
“我们先去给婆婆扫墓,然后就去爬山,怎么样?”李珏侧头看向身侧的李槐,语气轻快。
“嗯,都听你的。”
沿路的花店摆着素净花束,李珏停下脚步,挑选了一束洁白的白菊花,花瓣带着水润的凉意。
墓园坐落在半山腰,草木繁盛,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。李珏跪在冰冷的墓碑前,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名字,低声开口:“婆婆,我们来看你了。这是我的爱人,李槐。”
李槐也跟着他一同跪下,神色安静,轻声对着墓碑开口:“您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“感谢你在那个雨夜里,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李珏。”
话音落下,山风骤然吹过来,卷起地上细碎落叶。李珏忽然一阵天旋地转,后颈尖锐地疼了一瞬,像是有细针狠狠扎进神经。他闷哼一声:“呃……”
“珏哥?”李槐的声音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,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过来,“你怎么了?”
为什么会这样。
李珏迷迷糊糊地想。
那些被删除篡改的记忆里,没有冰冷痛苦的实验室,没有器械与药剂带来的折磨。他的意识不记得所有苦难,可身体记得一切。那些刻在腺体、骨髓里的创伤,不会随着记忆消失。只要受到刺激,就会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。
眩晕感慢慢褪去,他稳住呼吸,抬手摆了摆,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我没事。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有点难受,很快就好了。”
李槐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。他心里清楚,这是早年实验室留下的旧伤后遗症。但他没有点破,什么话都没有说,伸手默默扶起身子单薄的Omega,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胳膊。
“接下来我们去哪?”李珏站稳之后,调整呼吸,开口问道。
“去塔斗山。”李珏站起身,转头看向李槐,眼底带着一点俏皮,“对了,这里没有认识的人,你女相看着怪怪的,不如变回男相吧。”
李槐迟疑了一瞬,睫毛轻轻颤动:“可是……”
“哎呀,没事的啦。”李珏拽住他的手左右轻轻摇晃,眉眼弯起来,刚刚眩晕带来的虚弱被他刻意藏起,玩笑似的说,“你女相真的很奇怪,老公变老婆了!”
“好。”李槐无奈地笑了笑。身形轮廓缓缓变化,片刻之后,变回高大挺拔的男相。
李珏看着他,夸张地朝他飞了一个吻,拉着他转身就走:“走,我们去塔斗山!”
“你啊……”李槐快步跟上,语气带着无奈的担忧,伸手虚护在他身侧,“你身子弱,慢点,别跑。”
两人并肩,脚步轻快地穿过整片墓园。青草沾着阳光的热度,一路往山下走。
就在他们身影离开墓碑区域之后,不远处茂密的树丛之后,静静站着一道人影。
方才一直隐匿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那人缓缓抬手,指尖扣住面具边缘,面具一点点,缓缓落下。
空气静止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