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油脂味、窗外吹进来的尘土气息,列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持续传来沉闷规律的哐当声。
“珏哥?”
李槐没有第一时间低头清理溅在自己衣料上的秽物,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身侧的人身上。他眉峰骤然拧紧,神色里漫开一层真切的慌张,微微倾身,声音放轻:“你怎么了?”
李珏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胸腔剧烈起伏,急促地喘息着。胃里翻涌的绞痛还没有褪去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浸湿了额前碎发。他唇色泛白,声音虚弱沙哑:“我……我有点不舒服。对不起,弄的你满身都是。”
“没事。”李槐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李珏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烫,才收回手。他随身背包里提前备好了一套换洗的衣物,本来是预备抵达仙游之后更换,眼下正好派上用场。他站起身,目光依旧锁着李珏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,“我带了换洗衣服,去卫生间简单换一下。你真的没事吗?要是一直难受,我们可以在下一站下车,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珏几乎是立刻摇头拒绝。话音刚落,新一轮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,他来不及多说,迅速转身,弯腰趴在车厢连接处的垃圾桶边,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。酸苦的胃液灼烧食道,他浑身轻轻发抖,指尖死死攥住垃圾桶冰凉的金属边缘,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东西,才缓缓停下动作。
李槐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,眼底担忧更重,却也知道现在帮不上什么。“我很快回来,有事就喊我。”说完,他拿起背包,转身走向列车狭窄的卫生间。
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李珏一个人。
他垂着眼,静静看着垃圾桶里狼藉的一片,胃里依旧隐隐作痛。一种陌生、惶惑的感觉,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不久之前,他们在私密的空间里那样激烈。而他刚刚分化成Omega不久,身体本就处在不稳定的阶段。突如其来的持续反胃,一个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——难道,是怀孕了?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,李珏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……
他静静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,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。这里或许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。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没有纯粹的欣喜,也不全是排斥,悲喜交织,乱糟糟缠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理智在告诉他,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,他应当转头告诉李槐,两个人一起面对。可身体深处本能的戒备,却在疯狂发出警告,不要说。
他说不清这份戒备从何而来。或许是幼时被丢弃的阴影,是曾经作为实验体留下的创伤;又或者,是Omega刻在骨血里,面对Alpha本能的畏惧。哪怕眼前的李槐待他温柔体贴,可那层潜藏的恐惧没有完全消散,蛰伏在潜意识里。
他不敢贸然开口。
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,李槐换好干净衣服走了回来。深色衣料衬得他轮廓柔和,那张过分俊秀偏女相的脸上,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担忧。
李珏飞快收敛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压下心底所有的惶恐,抬眼时神色已经尽量装得自若平静。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,将身体不适的缘由轻轻推给旅途:“我没事,大概只是有点晕车。现在好多了,我想睡一会,可以把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吗?”
听到这句话,李槐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线缓缓放软。他在李珏身侧坐下,小心地揽过他的脑袋,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肩头,抬起一只手挡在李珏眼前,替他隔绝车厢顶晃动刺眼的灯光。声音温柔得像温水:“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李珏低声应了一句,闭上眼睛靠上去。鼻尖萦绕着属于李槐的Alpha信息素,温和包裹着他,可心底那一丝隐秘的不安,依旧没有彻底消失。
列车持续向前行驶,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远处的村镇灯火零星向后倒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珏慢慢掀开眼睫,悄悄睁开眼睛。
昏沉间,他忽然记起了日期。今天,是李槐的生日。
他们两人的生日挨得很近,一个在9月21日,一个在9月26日,短短几天之差,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羁绊。
身侧的李槐靠着车厢隔板睡着了,长发松散垂落,安静垂在肩头。列车广播轻柔响起,播报着下一站即将抵达仙游。
李珏屏住呼吸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熟睡的人。他慢慢抬手,从背包内层,小心翼翼拿出那个花冠。
出门之前,他躲在屋里,花了好几天的闲暇时间,一点点编织出这顶花冠。山野采来的细碎小花,枝叶柔软,花瓣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他当时悄悄把花冠塞进包里,一心想在今天,给李槐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。
他微微倾身,指尖捏着花冠,缓缓放到李槐头顶。花瓣轻轻蹭过李槐的发丝。
“生日快乐,”李珏凑到他耳边,气息很轻,近乎呢喃,“我的李槐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列车猛地颠簸了一下。车身晃动,花冠上一朵细小的野花摇摇欲坠,眼看就要从花冠上脱落。
李珏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伸手扶稳花瓣。
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花冠的那一刹那,手腕猛地被人攥住。
力道不算粗暴,却牢牢锁住,挣不开。
李珏心头微惊,抬眼对上李槐的视线。少年根本没有熟睡,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静静望着他,瞳孔亮得惊人,目光灼热,裹着一层不加掩饰的赤诚,底下却藏着很深的不安。
“你醒了?”李珏轻声问。
李槐没有松开手,掌心紧紧贴着李珏的手腕,指尖微微收紧。他低声开口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
“我刚刚,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你不要我了。”
李珏看着他眼底浓重的惶恐,心头一软,弯起唇角,轻声哄他:“傻瓜,我怎么会不要你呢。”
但李槐没有就此停下,固执地继续往下说,目光牢牢锁死李珏,一字一句:
“梦里你转身离开,我怎么追都留不住。”他攥着李珏手腕的力度微微加重,“但现在,我抓住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