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确定,你没有看走眼?”李萍指尖捏着手机,指节微微收紧,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的机身边缘,反复确认,语调沉冷。
“确定。”电话那头,戴着面具的人举着手机,声音隔着电流沙沙传来,不带多余情绪,语气笃定,“我亲眼看见,他从女人身形,转换成男人。全程看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差错。”
通话挂断,听筒归于死寂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,厚重窗帘半掩,只漏进一缕斜斜的日光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落在墙面挂着的家族画像上。画像上的人神色淡漠,俯瞰着这间屋子。李萍静静立在原地,垂眸低低嗤笑一声,眼底漫开一层冷意。
“好一个‘妹妹’。”她低声自语,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,“我早该想到的。不过现在知道,还不算晚。”
她抬眼,望向桌角摆放的父亲肖像,目光幽深,久久凝望着画中人的眉眼。
“父亲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。既然他选择隐瞒,那也就没有告知的必要了。接下来,只需要……”
后半句话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,没有说完。阴谋如同深埋地下的藤蔓,在密闭的房间里悄悄发酵,无声地蔓延。
——
9月26日,塔斗山公园。
九月末的山间,暑气还未完全褪去。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,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。山风穿过林木,裹挟着青草、野菊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轻轻拂过人的皮肤。
“好久没来这里了!”李珏迈开步子向前跑去,脚步轻快。方才扫墓时骤然袭来的眩晕、后颈腺体尖锐的刺痛,像是被这一阵山风远远吹走,所有疲惫与疼痛,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。他侧脸迎着倾泻下来的阳光,眼睫被照得半透明,眼底亮得惊人,“上次来,还是婆婆带着我,上山拜观音菩萨。”
“你慢点啊珏哥!”李槐跟在身后,头顶依旧戴着那顶李珏亲手编的花冠,粉白花瓣随着他跑动轻轻晃动。他不敢跑得太快,只能快步堪堪追上,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叮嘱,目光牢牢锁在李珏的背影上,“小心脚下,山路不平,碎石容易打滑。你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李珏已经跑到山边的水池旁,停下脚步俯身望向水面。池水浑浊暗沉,水面漂浮着塑料袋、枯败落叶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蒙的油光。他微微蹙起眉,眼神里生出几分怅然。
“这里的水怎么这么脏?李槐,我们来清理水池吧!”
说干就干。李珏弯腰,在路边灌木丛旁寻来一根长长的枯枝,指尖攥住粗糙的树枝末端,小心翼翼探进水里,一点点打捞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。树枝搅动池水,水面泛起细碎涟漪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“以前这里的水可清了,一眼就能看见池底圆润的小石头。那时候婆婆带我来,我还蹲在这里捞小鱼。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眉头轻轻皱着,专注地捞起一团泡得发胀的塑料袋。
李槐走上前,看着他蹲在潮湿的池边,裤脚沾了泥土,也捡起一根细枝,学着他的模样,伸手捞起水面杂物。他目光落在李珏裸露在外的手腕,皮肤苍白,血管隐约可见,轻声提醒:“珏哥,脏,水里细菌多,别沾到手上。”
“没事,一会到洗手台洗干净就好。”李珏头也不回,依旧专注地清理水面,指尖用力勾住漂浮的塑料瓶。
两人安静忙碌了许久,池面漂浮的垃圾被尽数捞起,打包堆在一旁的垃圾袋里。李珏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,起身的一瞬,后颈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酸胀。他不动声色地顿了半秒,很快压下那一点不适感,抬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沿着山道继续闲逛。阳光慢慢移动,树荫在地面缓缓挪动。
下山路口立着一处租车点,停放着几辆灰黑色的电动车。李珏租下一辆,跨坐在车座上,回头朝李槐招手,眉眼弯弯:“上来。”
李槐坐上后座,手臂轻轻虚虚环住李珏的腰,掌心贴着他轻薄的衣料,能感受到腰腹平稳起伏的呼吸。李珏拧动把手,电动车沿着蜿蜒山道向前穿行。风骤然涌上来,刮过两个男人的脸颊,掀动衣角。风声在耳边呼啸。李珏仰头,迎着山风欢呼起来:“呜呼!爽!”
李槐坐在身后,静静看着前面肆意开怀的人。他看着李珏飞扬的发梢,看着他毫无防备舒展的脊背,眼底盛着一层近乎滚烫的温柔,心底却一片清明,没有半分沉溺。
眼前的欢愉短暂易碎。一个人纵情笑着,一个人安静陪着,看似岁月静好。他多么希望这一刻的时间能够就此定格,永远停在这片山间,不用面对家族纷争,不用面对那些埋在心底的谎言。可他清楚地知道,这一切,不过一场短暂美好的幻梦。家族的博弈、未了结的阴谋、藏在两人之间重重叠叠的秘密,都在暗处静静等候。美梦终会破碎。
“那里有棵许愿树!”李珏看见不远处高大苍劲的古树,粗壮枝干向四面伸展,挂满了层层红布条。他立刻停下电动车,翻身下车,伸手拉着李槐,快步走到树下,眼里闪着光,“走,我们去许个愿望!”
树下守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坐在石凳上,看见两人走近,温和笑着开口:“你们好啊,小伙子。要来许点什么愿望吗?”
李珏伸手接过老人递来的嫩绿柳枝,枝条带着新鲜草木的汁水清香。
“折断柳枝,许下你的愿望。”老人慢悠悠说道,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。
李槐垂眸,目光落在手里嫩绿的柳枝上,指尖轻轻摩挲枝条粗糙的表皮。风拂过树梢,红布条轻轻飘荡。
“我希望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话语压得很低,几乎融进山间微风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心底完整的渴求。
片刻之后,他低声吐出心底真实的渴求:“获得家族继承权,然后永远陪着珏哥。”
这个愿望一半是野心,一半是藏不住的执念。他不会把完整心愿说给李珏听。
“你许了什么愿望?”李珏折好柳枝,把枝条挂到古树的枝桠间,转头看向他,眼里带着纯粹的期待,率先坦白,“我的愿望,是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
李槐抬眼,望着李珏明亮干净的眼睛,浅浅笑起来。他把藏在野心背后的那半句挑出来,轻声回应:“永远陪着你。”
他的指尖悄悄收紧,柳枝在掌心微微弯折。同样一句温柔的誓言,内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思。李珏期盼纯粹相守,而他的相守,建立在残酷的争夺之上。
两人重新坐上电动车,沿着盘山道路下山。山风呼啸,穿过整片山林,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。
李珏松开握着车把的一只手,张开手臂迎着风,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,他大声喊道:“生日快乐,李槐!”
风声轰鸣,几乎要盖过人声。在呼呼的风里,李珏侧过头,迎着风高声问他:“李槐,你爱我吗?”
李槐坐在后座,目光牢牢锁在前面人的背影,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,声音清晰地穿过山风,稳稳送到李珏耳边。
“爱,永远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