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薄纱窗帘，柔和地漫进房间，落在床沿，将空气里淡淡的Omega信息素烘得温润。李珏靠在垫高的枕头上，身上裹着柔软薄被，脸色虽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清亮许多。方才被修改过的梦境还留在他脑海里，暴雨、通风管道，那个护着他逃走的身影，牢牢扎根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李槐坐在床边，指尖微微蜷缩。他已经将那张写满绝望诗句的遗书妥善收进内袋，纸张曾经硌破掌心的钝痛还残留着，时时刻刻提醒他，自己和留情达成的约定。
他不会把全部罪孽摊开，却要遵守承诺，坦白那一件无法永久掩埋的事——最开始接近李珏，带着算计，想要利用他，用来抗衡李萍。
这件事是真实的，没有办法靠着篡改记忆抹去。
“珏哥，答应过你的，我不能继续瞒你。”李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他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李珏的手背，动作温柔，指腹却不受控制地发颤，“我想跟你坦白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关于最开始，我为什么靠近你。”
李珏的睫毛轻轻颤动，没有躲开，安静地望着他，眼底是全然不加设防的信赖。
“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“一开始找到你的时候，我心怀算计。”李槐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喉咙，他不回避，直视李珏的眼睛，“家族内部纷争不断，李萍一直在暗中布局，我当时没有足够筹码和她对抗。我找到你，是想利用你的存在，拿你当作制衡李萍的棋子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观察李珏的神色。李珏的眉头微微蹙起，安静地听着，没有骤然爆发的怒意。篡改后的记忆，让他对于过往苦难的底色只剩下遥远的酸涩，听到“利用”二字，心里泛起难受，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。
“最开始的接近，全是谋划。我刻意靠近，打探你的情况，所有的关心，出发点并不纯粹。”李槐坦诚，却刻意绕开了自己参与实验相关的罪责，只坦白这一段利用的往事，“但后来一切都变了。和你相处的日子里，算计慢慢变淡，我是真的动心。我不再想拿你当筹码，只想护着你活下去。”
“珏哥，我从前做错了。我带着目的闯入你的人生，这件事是真的，我不会找借口洗白自己。”李槐的声音带着沙哑，“可我对你的喜欢，不是演戏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。李珏垂着眼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原来初见的温柔，源头藏着这样一层算计。但脑海里那些被改写的画面不断浮现，暴雨、实验室，李槐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的模样，冲淡了这份背叛带来的刺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许久之后，李珏轻轻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一开始是利用……但后来，你是真心想保护我，是吗？”
“是。”李槐毫不犹豫，心口一阵发酸，“从很早之前，我就只想护着你。我知道这句话不足以抵消最初的欺骗，如果你怨我，我接受。我不想我们之间，一直隔着这件事。”
李珏抬眼看向他，眼底的情绪复杂，有怅然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柔软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他轻声说，“那些黑暗的日子里，是你出现，带我逃离。就算最初带着算计，最后留下来的，是你的守护。”
李槐望着他澄澈的眼睛，巨大的愧疚席卷全身。他清楚，这份包容建立在被修改的记忆之上，李珏看不见完整的真相。
他缓缓抬手，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一块白玉佩。玉质温润细腻，素面无繁复雕花，侧边浅刻一个“珏”字，绳带是深青色，早已被反复摩挲得顺滑。这不是临时准备的物件，是他早早备好，本打算在李珏十八岁生日那天送出的礼物，被诸多变故耽搁，直到此刻才拿出来。
“这个，本来是准备在你十八岁生日送给你的。”李槐将玉佩放在李珏摊开的掌心，玉石带着他身上的温度，贴上李珏微凉的皮肤，“耽搁了太久。我一直想着，等你生日，把它交给你。”
李珏指尖轻轻抚过玉面，又摸到侧面那个小小的刻字，指尖一顿。
“十八岁的生日礼物？”
“嗯。不止是生日礼物。”李槐的目光郑重，牢牢锁在李珏脸上，“是我的定情信物。玉可护身，我希望这块玉往后陪着你。当年我带着算计靠近你，往后的余生，我想用全部真心弥补。珏哥，我喜欢你很久了。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？”
晨光落在白玉表面，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，美好的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
李珏捏紧掌心的玉佩，玉石冰凉的质感压在掌纹之间。他微微向前倾身，靠近李槐，耳尖泛起淡淡的红，声音轻而坚定：“我愿意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李槐倾身上前，缓缓将他拥入怀中。动作放得极慢，小心翼翼，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打碎眼前的一切。李珏主动靠进他怀里，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，另一只手轻轻环上李槐的腰。
“李槐。”他埋在李槐颈侧，轻声唤他名字。
“我在。”
李槐低头，轻轻吻上他的额头，慢慢落在眼睑，最后温柔覆上他的唇。吻缱绻珍重，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，还有藏在深处无法言说的忏悔。这一刻，坦白、赠玉、告白，所有心愿好像在此刻圆满。
可就在唇瓣相触的一瞬，毫无征兆的变故猛地袭来。
李珏的身体骤然剧烈一颤。
方才温顺平和的Omega信息素瞬间紊乱，一缕本能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。攥着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，玉石的棱角压进掌心，压出一圈红痕。大脑里没有浮现任何清晰的回忆，没有画面，没有人物，可身体深处封存的创伤突然被唤醒——密闭狭小的空间，冰冷金属台面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，禁锢带来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记忆被修改，大脑抹去了故事，但血肉记得痛苦。
李珏猛地松开环在李槐腰间的手，下意识向外推拒。瞳孔收缩，呼吸骤然急促起伏，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，仿佛重新被困在那个无处逃生的实验室里。
“唔……”细碎的闷哼从喉咙溢出，脑海一片混沌。眼前明明是李槐，是刚刚向他坦诚过往、许诺相守的人，可身体本能疯狂地恐惧，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满全身。
李槐立刻察觉到怀中人的异常，心脏猛地一沉，迅速停下亲吻，稍稍拉开两人距离，不敢继续靠近。看着李珏骤然惨白的脸颊、不停发抖的肩膀，心底那长久悬着的不安，终于应验。
“珏哥！怎么了？”李槐压低声音，紧张不已，伸手想去扶他，又害怕刺激到此刻应激的李珏，手悬在半空，进退两难。
李珏紧紧闭着眼，用力大口喘息，漫长的十几秒之后，那股汹涌的恐慌浪潮才缓缓褪去。他慢慢睁开眼，眼底蒙着一层水雾，满是茫然惊魂。恐惧退去，可他完全找不到恐惧的源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发颤，低头看向自己不停抖动的手，掌心那块白玉依旧被他攥着，“刚刚一瞬间，我突然好害怕，像是被关在很小很冷的地方，喘不上气。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他的记忆里没有囚禁，没有针头，没有无休止的实验。只有凭空爆发、找不到缘由的恐惧。
李槐望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，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果然，留情的交易只能改写记忆叙事，却抹不掉刻进骨血里的创伤。创伤藏在腺体、神经、肉身之中，一旦被亲密触碰这类刺激触发，就会不受控制地爆发。李珏不记得苦难，但身体永远记得。
谎言只能掩盖故事，无法抹平肉身的伤疤。
李槐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与煎熬，放软语调，极其缓慢地伸出手，在得到李珏默许之后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。
“别怕，我在这里。”他低声安抚，选了一个温和的解释，避开实验室的真相，“应该是过去留下的本能。从前受的伤太深，就算记忆模糊，身体偶尔还会记得那种难受。没关系，这不是你的错。以后再出现这种感觉，你直接告诉我，我陪着你一起扛。”
他依旧不能戳破全部真相，只能用这样的说法，暂时安抚李珏。一旦秘密撕开，眼前所有的温情都会瞬间崩塌。
李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，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。他抬眼看向李槐，眼底还残留惊魂未定的脆弱，信任却没有消散。他抬手，将玉佩的绳带绕过脖颈，把白玉垂在胸口，冰凉的玉石贴着心脏，一点点抚平残留的慌乱。玉佩藏在衣料之下，紧贴心跳，是十八岁迟到的生日礼物，也是定情的信物。
也是这场虚假美梦的见证。
“还好有你。”李珏低声说着，微微重新靠回李槐肩头，只是这一次，身体下意识留出一丝微小距离，是应激过后本能的戒备。
李槐抬手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，目光望向窗外明亮天光，眼底沉沉，藏着无人知晓的阴霾。
他们正式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