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槐的目光一遍一遍扫过这两行文字。
白居易的诗句落在眼底,字字沉得像浸了冰水。本是诉说生死相隔、寻觅不得的长恨,此刻安放在少年李珏的过往之上,每一个字都浸透无边绝望。小小的少年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实验室,被至亲当作没有人权的实验体,承受一次次注射与观测,在无边痛苦里放弃求生。他曾在滂沱暴雨里写下这封遗书,笔尖落下时,早已做好奔赴死亡的准备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,向内挤压,疼得他呼吸滞涩,胸腔里一阵阵发闷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象那幅画面。少年单薄瘦小,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,独自坐在漫天倾盆大雨之中。雨水打湿纸张,混着滚烫的眼泪一同晕开墨迹,他握着笔,指尖都在发抖。李槐不敢深想,当年的小李珏,到底承受了多少撕心裂肺的痛苦,才会写下这样两句绝望的话。
过往所有由他施加在李珏身上的伤害,连同李珏幼年坠入炼狱的全部苦难,在此刻层层堆叠,沉甸甸全部压在李槐的肩膀上。
就在不久之前,他用二十年寿命,向留情换来了一次抹除伤痕的机会。
可这张纸条上封存的恨意与绝望,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。就算李珏再也不会记得那些残酷的真相,这段历史不会消失,唯有李槐,会永远牢牢记住一切。
他抬起手,指腹轻轻抚上沉睡之人苍白的脸颊,动作小心翼翼,轻得像触碰一碰就会碎裂的薄冰,生怕稍一用力,就惊扰到昏迷中的李珏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低声呢喃,气息落在李珏微凉的皮肤上,这句话一半是郑重的承诺,一半是自我欺骗的安慰,“等你醒来,再也不用背负这些痛苦。所有沉重的过去,由我来承担。”
床上的李珏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,精准被高度紧绷的李槐捕捉到。
他瞬间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在那双眼睫上。长长的睫毛反复轻轻抖动,如同困在茧里的蝴蝶,挣扎着想要挣破束缚。属于李珏的意识,正在无边黑暗里慢慢上浮,一点点挣脱这场漫长的昏迷。
交易已经生效,代价已经付出。二十年的光阴,已经从他余下的生命里剥离走了。
李槐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遗书,粗糙的纸边狠狠硌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时刻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交易。他静静坐在床边,脊背绷得笔直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李珏的脸,安静等待他睁开双眼。
心底却盘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像细密的蛛网缠在胸口。神明许诺抹去记忆,可那些刻进骨血、融进本能里的创伤,真的能够就此彻底消失吗?
没等他继续深究心底的疑虑,床上躺着的Omega身体微微一动。
李珏醒了。
“珏哥!”李槐立刻俯身,忙凑上前,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李珏缓慢地眨了眨眼,眼皮还有些沉重,长长的睫毛扇动几下,视线慢慢聚焦。当他看清面前人的瞬间,黯淡的眼底骤然亮了起来,像蒙着薄雾的湖面落进一点星光。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,只是微微抬起手臂,朝着李槐的方向,做出一个虚弱却柔软的拥抱姿势。
李槐立刻顺势将他揽进怀里,动作放得极轻,不敢用力,仿佛怀里是易碎的珍宝。他的手臂环住李珏单薄的后背,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温度,鼻尖萦绕着对方浅淡脆弱的Omega信息素。
“你没事,真是太好了。”李槐把脸轻轻抵在他的发顶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李珏靠在他怀里,气息还有些虚,脸颊微微发烫,似乎对于自己分化成Omega这件事依旧羞于启齿,嘴唇动了动,迟疑地开口,“我……”
“嘘。”李槐伸出指尖,轻轻抵住他的唇,打断他未说完的话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,温柔得近乎虚假,“不用说,我知道的。”
李珏顺从地闭上嘴,微微放松身体,温柔地倚靠在他肩头,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颈侧,全然是毫无防备的模样。
“你知道吗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他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慵懒,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,“梦到了以前的事,但和我记忆里原本的样子不一样了。因为你出现了。”
李槐环着他后背的手臂猛地一僵。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,心口一点点悬起来,沉甸甸往下坠。他屏住呼吸,静静听着。
“梦里,你是一个大哥哥。”李珏慢慢回忆,语调柔软,一点点诉说那场被篡改后的梦境,“会在暴雨里守着我,待在冰冷的实验室里,和我说要活下去。你还带着我,顺着通风管道逃走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反复刺进李槐的心脏。
现实里,暴雨、实验室、通风管道全部真实存在。可在原本残酷的过往中,那个伤害他、抛弃他的人是李珉,而李槐,也是给李珏添上伤痕的加害者之一。留情没有彻底删掉记忆,只是调换了故事里人物的身份。
残酷的真相被掩埋,取而代之的,是一场温柔的幻梦。
在李珏全新的记忆里,曾经所有的苦难里,李槐是唯一守护他、拯救他的人。
李槐喉结重重滚动,干涩得发疼,他艰难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恐慌,维持着平稳的声线,低声问:“然后呢?”
李珏微微垂眸,思绪沉浸在那场虚假的梦里,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。
“然后我们一直在跑,实验室的警报声在身后响个不停,很冷,到处都是刺骨的寒气。你把我护在身前,替我挡住所有危险,告诉我不要害怕,一定会带我逃出去。”他慢慢说着,指尖轻轻抓着李槐身前的衣料,“梦里的雨很大,砸在管道外面哗哗响,我身上很疼,可只要看着你在身边,就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
李槐的指尖微微发抖,他不敢收紧怀抱,甚至不敢用力呼吸。
他怀里这个人,全然相信这场被神明篡改的记忆,把一个谎言当成了心底最温暖的救赎。李珏忘记了恐惧的来源,忘记了那些伤害,唯独记住了苦难之中,有一个人拼尽全力护着他。而这个守护他的角色,被替换成了自己。
这份温情,是用谎言、寿命,和一段永远不能被揭开的沉重往事换来的。一旦戳破,眼前所有的平静都会瞬间崩塌。
“我一直以为,过去全是黑色的。”李珏继续轻声说,额头抵着李槐的锁骨,“但这场梦之后,好像那些黑暗的回忆里,多了一束光。原来在很久以前,你就已经来救我了。”
李槐闭上眼,眼底酸涩难忍。他不敢回应,不敢承认,也无法否认。
他花二十年寿命,想要抹去李珏的痛苦,最后换来的,却是一个虚假的、甜蜜的骗局。李珏不再记得被至亲抛弃、被当作实验体折磨的绝望,可创伤的根,真的彻底消失了吗?
他想起心底那股不安,想起留情那句等价交换。神明从不会白白馈赠善意,这场记忆篡改,一定藏着他尚未察觉的代价。
“珏哥……”李槐低声唤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?”李珏抬眼望他,眼底干净澄澈,没有一丝旧日的恨意与恐惧,只有全然的信赖,“怎么了?”
李槐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眼睛,心里苦得翻江倒海,却只能挤出一个温柔的神色。他抬手,轻轻捋开贴在李珏额前的碎发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很高兴,你醒过来了。”
李珏浅浅笑了,伸手,掌心贴在李槐的脸颊上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。
“我好像,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。”
他的信息素温顺地漫开,是柔和的、放下戒备的味道。曾经那些腺体带来的恐惧、被实验折磨的本能应激,在被修改的记忆之下暂时沉寂。可李槐清楚,本能深埋在血肉之中,记忆能被篡改,但身体的烙印不会轻易消失。
那张皱巴巴的遗书,还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,纸边持续硌着掌心,时时刻刻提醒他,所有的罪孽真实发生过。
他抱着眼前全然信任自己的人,一边感受怀里难得的安宁,一边独自背负地狱。
这场交易,是救赎,也是枷锁。
李珏靠在他肩头,微微合上眼,轻声喃喃:“还好,你一直在。”
李槐收紧手臂,将他轻轻拥紧,将脸埋在他的发间,将眼底翻涌的泪水与无尽的忏悔全部藏好,不敢让他看见。
“嗯,我一直在。”
谎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。往后漫长岁月里,只有李槐一人,永远守着这个沉重的秘密,守着缩短二十年的生命,守着一场易碎的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