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槐是从噩梦里猛地惊醒的。
胸腔里的喘息不受控制地炸开，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，浸透后背的衣料，黏在皮肤上，凉得刺骨。暴雨轰鸣的声响还残留在耳膜深处，父亲李珉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，隔着漫天雨幕死死钉在他眼前。他浑身一颤，骤然睁开双眼。
房间里没有雨。
只有昏暗柔和的落地灯光，安静地铺在地板上。
“醒了？”
留情就站在他身侧不远，声音轻得像浮在空气里的羽毛。他垂着眼看向惊魂未定的李槐，语调平淡无波：“你被李珉留在记忆幻境里的催眠影响了，现在我们已经脱离李珏的过往记忆，回到现实里。”
李槐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大床。
李珏安静躺在被褥之间，双眼紧闭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，呼吸轻浅，依旧陷在长久的昏迷之中。他脸色苍白，唇瓣没有血色，安静得像易碎的瓷。
看见这个人还好好躺在这里，李槐紧绷到极致的肩背，才稍稍卸去一点力道。他大口喘着气，喉咙干涩发疼，低声发问，声音带着梦醒之后的沙哑：“后来呢？幻境之后，发生了什么？李珏……之后经历了什么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留情缓缓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床上昏迷的人，“李珉把李珏抓回实验室，继续推进定年丹的人体试验。无数次注射、观测、记录，日复一日，他被关在不见天光的房间里。”
李槐指尖蜷缩，指节泛白，安静听着。
“再之后，方医生于心不忍，放走了心如死灰、一心求死的李珏。”留情继续说，“孩子一路颠沛流离，孤身辗转，最后流浪到仙游，被一位老人收养。那片山水，就成了他后来时常提起的，唯一的老家。”
仙游。
李槐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，脑海里浮现李珏从前提起家乡时，眼底难得柔软的模样。原来那片安稳的故土，是他拼尽全力，从炼狱里逃出来才寻到的避难所。那些李珏偶尔说起的细碎旧事，背后藏着这么沉重的逃亡。
他慢慢垂下头，这时才发觉自己掌心攥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折起的纸条。纸边粗糙，隔着纸张，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暴雨浸润的潮湿。他没有急着拆开，指尖摩挲着纸的褶皱，低声问：“记忆里的小李珏已经知晓我的所有秘密。可现在的李珏，他还记得这些吗？”
留情弯了弯唇角，笑意浅淡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意味：“你说呢？”
简单四个字，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。
李槐垂着头，久久不语。疲惫、愧疚、无力一层层裹住他，方才噩梦带来的战栗还没有褪去。可沉寂片刻，他颓丧垂落的肩膀忽然抬起，原本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一束孤注一掷的光。他抬眼看向留情，声音微微发颤，却异常坚定。
“你曾经说过，你是这场游戏的创始人，是神明，对吗？”
留情淡淡一笑，从容应声：“是。”
“既然你是神明。”李槐的呼吸微微加重，目光紧紧锁着对方，恳切近乎乞求，“那我恳求你，删除李珏的这段记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立刻摇头，觉得远远不够，声音里翻涌着浓重的悔恨：“不，只删掉记忆不够。我想要抹杀掉过去，抹掉我所有对不起他的一切，让那些伤害从来没有发生过。可以吗？”
留情的眼眸微微暗了一瞬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李槐，心底暗自评判。李槐啊李槐，明明想要守护爱人，内心却连直面过往伤痕的力量都没有。妄图一笔勾销所有罪孽，抹去已经留下的伤痛，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。
片刻，留情扬起笑意，缓缓开口：“可以啊。但世间万物，有得必有失。想要达成这件事，你需要拿出等价的代价来交换。”
李槐的心猛地一跳，立刻追问：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二十年寿命，如何？”
轻飘飘一句话落在空气里，安静的房间仿佛骤然降温。
李槐愣住了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二十年。漫长的二十年光阴。他下意识屏住呼吸，心底翻涌权衡。这个代价太重，重到他一瞬间迟疑。
留情看着他停顿的模样，笑意漫上来，故作随意：“不愿意？那就算了。”
“不。”
李槐猛地咬了咬牙，没有半分犹豫了。所有迟疑瞬间消散，他抬眼，语气决绝：“我愿意。”
“成交。”留情愉快地打了个响指，清脆一声在屋内响起，“他很快就要醒过来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留情的身影慢慢淡化在光影之中，房间里只剩下李槐，还有床上昏迷未醒的李珏。
周遭重归死寂。
李槐低头，看向自己掌心攥住的那张纸条。
这张纸，在当年那场滂沱大雨里被雨水浸透，皱巴巴团成一团，是幻境里留存下来的遗物。留情方才和他说过，这是当年小李珏一心赴死之前，留下的唯一物件，一封遗书。
他指尖微微发抖，一点点展开这张饱经雨水摧残的纸条。纸面凹凸不平，大片墨水被水晕开，字迹模糊，能想象落笔的那个人写下这些话的时候，已经崩溃大哭，眼泪混着雨水，一同打在纸上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。”
“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……无绝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