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管道内瞬间坠入死寂。
潮湿的风顺着管道缝隙钻进来,裹挟着铁锈与淤泥的腥气,缠绕在两人周身。下水管道的内壁滑腻冰凉,积着浅浅的污水,一动就会漾开细碎的波纹,在昏暗里泛着浑浊的光。
李珏脸上刚刚浮起的那一点憧憬,正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。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骤然掐住的烛火。方才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弱希望,在这一刻被无情碾碎,碎得连一点残渣都不剩。他下意识攥紧身侧李槐的衣袖,指节泛白,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李槐停下了所有动作,原本护在李珏身前的脊背微微绷紧,他缓缓抬头。
管道出口在上方,天光已经被厚重乌云吞噬。李珉就站在那处开口,背光而立,大半张面孔沉在浓重的阴影里,只有下颌线和一双眼睛露出来,居高临下地俯视管道里蜷缩的两个人。他的目光落在李珏身上,没有半分亲人该有的温度,是一种打量物件、观测实验样本一般的淡漠,平静得近乎残酷。
“你……”李槐深吸一口气,胸腔起伏,强压着喉咙里翻涌、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恐惧,声音微微发哑,“你能看见我?”
“当然。”李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语气平缓,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从最开始,出现在我弟弟身上的那件外套,到后来,你跟着我们回家,看着他对你生出依赖,所有一切,我都看在眼里啊,儿子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远处惊雷轰然炸响。
厚重的雷声穿透土层,砸进封闭的管道之中,震得管壁嗡嗡震颤,碎石碎屑从头顶缝隙簌簌往下落。震波撞在人的骨肉里,两人的身体齐齐一颤。
小李珏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。寒意顺着脚底的污水往上爬,钻进四肢百骸,冻得他骨头生疼。他怔怔地侧过头,看向身侧的李槐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:“他……他叫你什么?”
李槐愣住了。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缓缓竖立起来,像是有冰冷的蛇贴着皮肤爬过。
他心底一直隐隐存在的猜测,此刻被一句话砸得粉碎。原来从最开始,李珉就全部知晓。这场从很久之前就开启的博弈,他以为自己是布局的人,到头来,只是对方掌心里主动跳进来的棋子。
这场噩梦,再也不会醒了。
“他,是我的小儿子。”李珉弯了下眼,笑意浅浅,内里却残忍刺骨,目光落回李珏脸上,“弟弟,你不知道吗?”
说完,他不再看向僵在原地的李珏,视线重新落回管道内的李槐,语气从容,带着十足的把握:“我知道你的一切。我知道你来自未来,知道你可以变化形态的秘密,也清楚,你最初靠近他,就是为了把李珏抓住,送到我面前立功而来。”
雨水已经开始零星滴落,砸在李珉肩头。他微微抬手,拂去落在衣领上的水珠,继续缓缓开口:“你做得很好。现在,把他交给我,我可以不计较你刚刚看见的这一切,我们回到原本约定好的路上。”
“不。”
李槐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在空旷管道里轻轻回荡。
李珉似乎没有听清。高大的Alpha眉头缓缓蹙起,微微俯身,目光穿透雨幕看向下方:“你说什么?”
夏末秋至,天气本就变幻无常。乌云彻底压垮天际,大雨倾盆而下。雨水顺着管道出口倾泻灌入,冰冷的水流淌过管道地面,漫过两人的脚踝,浸透衣料,刺骨的寒意贴紧皮肤。雨水顺着管壁流淌,滴滴答答不断砸落,混着淤泥,在狭窄的空间里漫开。
又是一声惊雷撕裂天幕。
雷声落尽,这个年轻的Alpha,慢慢从积水的下水管道里站起身。积水顺着裤脚往下流淌,他脊背挺直,抬眼望向高处的李珉,轻声重复一遍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。
“我说,不。”
“我绝对不会,把他交到你这个疯子手里。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他不是你的实验品。”
李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混着雨声回荡,他一边笑,一边缓慢地鼓掌,掌声在密闭管道里听起来格外诡异。
“好啊,好啊。”他敛了笑意,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槐,“你不想要家族的家产了吗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槐身上。
李槐的身体猛地一晃,脚下踩着滑腻的淤泥,险些踉跄着摔倒。
家产……
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,无数尘封的画面翻涌上来。他无数次站在家族众人面前,拼命想要证明自己,想要在哥哥姐姐的目光里,拿到属于自己的位置,想要摆脱一直以来不被重视的处境。
李珉的声音像细密的丝线,缠绕进他的思绪,温柔又带着蛊惑:“你不是一直想在哥哥姐姐面前证明自己吗?你渴望得到家族认可,渴望拿到那些唾手可得的一切,不是吗?”
朦胧之间,他的眼前浮现出家人的身影,那些冷眼、评判、等待看他失败的目光层层叠叠包裹过来。
“你接近他,本来不就是为了把他交给我立功的吗?”李珉微微倾身,笑意温柔,“你真的要,只为了他这一个人,放弃你触手可及的所有东西?放弃你长久以来追逐的证明?”
催眠的低语顺着雨声钻进耳膜,一点点侵蚀他的意志。李槐站在冰冷积水之中,身体在风雨里剧烈发抖。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撕扯,一边是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执念,一边是护在身后少年的脸。
李珏仰着头望向李槐。雨水顺着上方落下,淌过他的下颌,水珠不断滚落,分不清落在脸上的究竟是冰冷雨水,还是止不住的眼泪。
他怔怔望着身前的背影,颤抖着开口,声音破碎不堪:“你是他的儿子……你一直在骗我……”
“清醒点吧。”李珉抬手指向李槐,声音陡然加重,“你们回不去了!”
“轰——!”
又一道惊雷炸响,白光短暂照亮管道,转瞬又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李槐挺直的身躯猛地一僵,挣扎瞬间消散。
下一秒,他笔直地向前倒下,重重摔进管道的积水中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催眠的力量彻底吞没了他残存的意志。
李珏猛地睁大双眼。
那一刻,极致的恐惧瞬间吞没了他。世界在眼前骤然变成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哗哗的雨声,还有李珉居高临下的笑声。视野里只剩下两件东西:轰然倒下、不再动弹的李槐,和出口处那个面带笑意的男人。
冰冷的积水漫上来,浸到小腿,寒意刺入骨头。李珏僵在原地,连逃跑的念头都暂时消失,心脏疯狂擂动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李珉低头,静静看着管道里崩溃的少年,语气平静,带着一种得逞的温和:“看到了吗,弟弟。他想要保护你的那颗心,一点也不坚定。我才稍稍提起他心底的执念,他就被我催眠了。”
雨水不停灌入管道,水位还在缓缓上涨。李珉的身影一半在黑暗,一半在雨光里,像从深渊里探出来的影子。
“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?”李珉慢悠悠开口,一字一句,精准地扎进李珏摇摇欲坠的心神,“最开始,他的目标本就是把你带回实验室。他所有靠近、温柔、守护,源头都建立在这场交易之上。刚刚那短暂的反抗,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恻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死李珏,不放过少年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崩塌的细节。
“现在,能护着你的人,已经倒下了。这里是封闭的管道,外面大雨封路,不会有人找到这里。”
李珏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视线死死落在水面上李槐安静伏倒的身影,雨水不断拍打在李槐背上,可对方再也没有一点动静。
之前那些温热的陪伴,那些承诺,那些在黑暗里伸出的手……难道全部都是假的?
好不容易抓住的光,就在眼前熄灭。
幼年被丢弃在深山的恐惧,被抓去当做实验体的痛苦,此刻全部翻涌出来,和眼前的场景重叠。他好像又回到当年,孤身一人,面对李珉,无处可逃。
“跟我回去,弟弟。”李珉的声音缓缓落下来,带着不容拒绝的引诱,“回到实验室。你本就属于那里,你的腺体,你的身体,生来就是为了实验存在。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。”
积水在脚下轻轻晃动,搅动水面倒影,把李珏的影子揉得支离破碎。雷声还在远处断续轰鸣,雨势没有半分减弱,不断把冷意送进这狭窄的地下管道。
李珏慢慢蜷起肩膀,后背抵在粗糙潮湿的管壁上,一点点往后缩。掌心抠进管壁的淤泥,脏污混着雨水沾满指尖。
他看着上方的李珉,看着积水里一动不动的李槐,胸腔里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,每一次吸气,都吸入满是铁锈的冷湿空气。巨大的绝望沉沉压下来,像厚重的泥土,将他整个人掩埋。
他曾经以为自己抓住了救赎,到头来,只是跌进更深的圈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