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的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
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,发出干涩而低沉的声响,像一把生锈的刀,缓慢划开空气。李珉走进来,白大褂衣摆轻扫过地面,身后的方医生捧着记录册,脚步放得很轻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实验台上,李珏安静躺着。
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半点血色,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前,整个人单薄得几乎要被冷光吞没。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,细弱的线条在屏幕上艰难起伏,像他此刻残存的生命。
李槐站在一旁,视线死死黏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。
他想冲过去,想抱住他,想喊他醒过来,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这里是记忆幻境,他能看见一切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这种无力感比亲眼看见李珏受伤更痛,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下一秒会发生什么,却连伸手阻拦都做不到。
“他怎么样?”李珉的声音响起。
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仪器,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犹豫:“生命体征很弱,之前大量抽血已经超出他的身体负荷。如果继续下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结果。
李珉缓步走到实验台前,垂眸看向李珏。他脸上没有多少情绪,像是在看一件出了问题的实验品,而不是自己的亲弟弟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李珏的脸颊,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。
可那温和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不死之身?”李珉低声笑了一下,语气冷淡,“看来我们高估他了。”
方医生声音发颤:“大少爷,现在怎么办?”
李珉收回手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如果活不成,就不能继续浪费资源。先把他转移到低温保鲜柜,身体组织和血液样本或许还能继续用于定年丹研究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医生上前,小心地抬起李珏。
少年的身体轻得可怕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。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,手臂垂落,指尖泛着青白色。李槐看着他们把李珏放进金属托盘,看着托盘被推过冰冷的地面,看着那台低温保鲜柜被缓缓打开。
柜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寒气涌了出来。
白雾在冷光里散开,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门。
李珏被放进去的时候,李槐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他想喊,可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冰。他想冲过去,可身体穿过那些医生的影子,什么都碰不到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柜门被关上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闭合的声音很轻。
可那一声,像直接锁上了李珏的命。
李珉没有再多看,转身吩咐方医生整理后续样本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铁门再次关闭,实验室重新陷入死寂。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,以及保鲜柜持续运转的冷响。
李槐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,很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这是过去。
他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过。
可越是知道,越是痛苦。因为他现在看见的每一幕,都是李珏曾经真实经历过的苦难。那些痛不是幻觉,不是故事,是他一点点熬过来的。
李槐终于迈步。
他走到保鲜柜前,指尖落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。霜花沾在他的皮肤上,冷得刺骨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拉开柜门。
寒气翻涌而出。
李珏蜷缩在柜内,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动物。他眼睛紧闭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。如果不是还有一丝极轻的呼吸,李槐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“李珏。”
李槐蹲下身,声音压得很轻。
没有回应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要碰一碰李珏的脸,指尖却先一步穿透了虚影。
李槐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差点忘了,这里是幻境。
可下一秒,李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缓慢地睁开眼,视线涣散地看向李槐,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气音。
“大哥哥……”
李槐浑身一震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碰空。
他伸手,将李珏从保鲜柜里抱了出来。少年的身体冰得像一块寒玉,轻得让人心慌。他靠在李槐怀里,虚弱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李珏小声问。
李槐喉咙发紧: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“走?”
“嗯。”李槐抱紧他,“离开这里。”
李珏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。可那点亮很快又被恐惧压住,他轻轻抓住李槐的衣角,声音发颤。
“我大哥……他不会让我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能去哪里?”
李槐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说:“通风管道。”
他之前在幻境里无数次观察过这间实验室。正门有三道锁,密码、指纹、虹膜验证,李珏已经尝试过,根本不可能强行突破。唯一的生路,是天花板上那处被人遗忘的检修口。
李珏眨了眨眼:“那里很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老鼠。”
“……”
李珏像是认真想了一下,然后轻轻说:“我不怕。”
李槐看着他。
少年明明在发抖,明明脸色差得随时都会倒下,可他还是抬起眼,看着李槐,很轻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只要和你一起,我就不怕。”
李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,李珏并不是相信自己能逃出去。他只是相信他。
相信这个凭空出现在记忆里、看不见摸不着、连身份都不明的“大哥哥”。
李槐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李珏抱得更稳,然后踩着实验台边缘,伸手挪开了天花板上的金属管盖。灰尘簌簌落下,黑暗的管道入口出现在眼前。
“我先上去,然后拉你。”
李珏点点头。
李槐先钻进管道,再回身伸手。李珏抓住他的手腕,冰凉的小手轻轻发抖。李槐用力把他拉上来,护着他爬进管道。
管道内部狭窄得可怕。
四壁潮湿、阴冷,沾满灰尘和铁锈。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,还有旧管道特有的金属腥气。李槐抱着李珏缓慢向前爬,黑暗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,以及管道被身体挤压发出的轻微响动。
李珏靠在他怀里,不敢说话。
他只是紧紧抓着李槐的衣服,小脸埋在他胸口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
李槐放慢速度,低声问:“怕吗?”
李珏犹豫了一下,轻轻摇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我们停下歇一会儿。”
“不要。”李珏立刻说,“我想快点出去。”
李槐心口发酸。
他知道李珏不是不怕。他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。
哪怕前面是黑暗,是狭窄,是未知的危险,也比回到那个冰冷的实验室、回到李珉身边要好。
两人继续往前爬。
管道很长,每挪动一步都很艰难。李珏的身体本来就虚弱,爬了一段之后,呼吸越来越急,额前渗出冷汗。他没有喊疼,只是咬着唇,一声不吭地坚持。
李槐低头看他:“撑得住吗?”
李珏点头。
“如果不行,我们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
他打断李槐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。
李槐不再劝。
他只是把李珏护得更紧,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管道壁上的灰尘和凉意。黑暗里,他能感觉到李珏的呼吸渐渐不稳,也能感觉到他的小手越抓越紧。
就在这时,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,像黑夜里剩下的最后一颗星。
李珏也看见了。
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像是连疼痛都忘记了。
“那里有光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出口?”
“应该是。”
李珏的呼吸明显变快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束光,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欢喜的神色。他轻轻拉住李槐的衣服,声音带着期待。
“出去以后,我们就能逃走了吗?”
李槐沉默了一秒。
他其实不确定。
可看着李珏那双眼睛,他没办法说出让他失望的话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们能逃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哪里?”
李槐想了想。
他没有认真规划过,也不知道幻境结束后现实会怎样。可那一刻,他很认真地回答:
“去一个没有实验室的地方。”
李珏望着他。
“没有针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我大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李珏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也很短暂,像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光。
他小声说:“那我想去乡下。”
“乡下?”
“嗯。”李珏点点头,眼睛看着前方的光,“我以前在山里待过,那里有树,有溪水,晚上还能看见星星。如果能回去,我想养一只小狗,再种一点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。
“还有糖。”
李槐心口猛地一酸。
“你喜欢吃糖?”
“以前有人给过我一颗。”李珏小声说,“很甜。我后来一直想再吃一次,可是没有人再给过我。”
李槐喉间发紧。
“等出去以后,我给你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买很多吗?”
“很多。”李槐说,“糖、糕点、玩具,你想要的,我都给你。”
李珏望着他,眼睛湿漉漉的。
“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李槐动作一顿。
他看着李珏那张苍白又带着期待的脸,忽然说不出话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只是幻境里的一道虚影。他能看见李珏的过去,却未必能真正陪他走到以后。
可李珏还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也太脆弱了。
李槐最终还是轻声说:“会。”
“永远吗?”
“永远。”
李珏像是终于放下心。
他重新靠回李槐怀里,脸上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,安静地说:“那我们快点走吧。”
李槐“嗯”了一声,抱着他继续向前。
出口的光越来越近。
近到李槐已经能看见管道尽头的金属盖板,也能感觉到外面透进来的空气。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,自己抱着李珏从管道里爬出来,然后带着他逃离这个地下实验室。
可就在这时,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实验室的仪器声,也不是管道里的风声。
而是脚步声。
很慢,很轻,却清晰地从出口外传来。
李槐的心脏骤然绷紧。
他下意识把李珏护到身后,动作刚做完,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出口外落了下来。
平静。
温和。
却像冰一样冻住了整个管道。
“弟弟,你又不听话了。”
李珉的声音顺着管道传进来,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。
李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猛地抓住李槐的衣服,整个人开始发抖。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希望,在这一刻被无情碾碎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脸色惨白地看向李槐。
李槐也僵住了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们明明还没有爬出去。
李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笑意。
“你怎么能没经过我的允许,就擅自跟别人偷跑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