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里的光线是冷白色的，像一层薄冰铺在房间四壁，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这是一间陌生的实验室，金属器械静静摆在靠墙的台面上，泛着没有温度的冷光。李槐站在一旁，像一个被隔绝在时空之外的旁观者，能看见一切，却无法干预分毫。
实验床上躺着瘦小的小李珏，单薄的被单盖在身上，几乎要陷进床面。孩童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还带着刚刚从剧痛里缓过来的颤抖。
李槐缓步走过去，在床边蹲下，小心翼翼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。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虚幻的触感轻得像一片雪。他微微俯身，声音压得很轻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：“别怕，不疼了。我陪着你。”
掌心之下，那只小手微微一颤。小李珏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漆黑的瞳孔蒙着一层水雾，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，骨瘦如柴的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我大哥呢？”他的声音虚弱，断断续续，气息不稳，“我……我想找大哥。”
话音还没有落，厚重的实验室门“咔哒”一声，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李珉走了进来。
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，一尘不染，与这间冰冷粗粝的实验室格格不入。他周身裹着一层沉郁的低气压，步伐平缓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看见来人的刹那，李槐心底猛地咯噔一沉，下意识站起身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出床边的位置。
床上的小李珏浑身僵住，刚刚才松懈下去的身体重新绷紧。那一点微弱的希冀瞬间碎掉，气若游丝的声音里裹满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床里面缩：“大……大哥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李珉站在床沿，微微垂眸看向他，嘴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，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，“你刚刚在和谁说话？”
小李珏的肩膀止不住发抖，牙齿轻轻打颤，目光慌乱躲闪，不敢对上李珉的视线，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颤抖：“……没，没有……没有人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李珉淡淡开口，停顿片刻，笑意更深，“算了，不说这个。来，吃饭。”
他抬手，托着一只银白色的餐盘向前递来。餐盘里盛着简单的饭菜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违和。
闻到食物的气息，小李珏的求生本能被唤醒，可恐惧压过了饥饿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四肢绵软无力，这点挣扎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。他眼眶迅速泛红，带着哭腔摇头：“不要，这是哪里？我要回家……呜呜呜，我想回家。”
“以后，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李珉语气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“不要。”
小李珏挣扎间手臂猛地一晃，手肘扫过餐盘边缘。饭菜哗啦一声翻倒，汤汁混着米粒泼洒出去，大半都落在李珉干净的西装前襟上。
孩子瞬间呆住，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。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他，泪水毫无预兆涌出来，慌忙开口道歉，声音都在打颤：“对，对不起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对不起大哥！”
李珉低头，垂眼看向自己被饭菜弄脏的衣料，眉头微微蹙起。几秒之后，那丝褶皱缓缓舒展，他重新扬起笑容，轻声道：“没关系。”
下一秒。
“啪——！”
沉重的金属餐盘狠狠撞上小李珏的肩膀。
李槐浑身汗毛骤然竖起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他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躯失去平衡，从高高的实验床上直直滚落，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“咚”的闷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。
小李珏蜷缩在地板上，脑袋受到撞击，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。骨头撞击地面的钝痛蔓延全身，他疼得蜷缩起身子，眼泪汹涌而出，放声大哭，稚嫩的哭声破碎又无助：“呜呜呜……好疼……头好疼……”
“好好休息吧。”
李珉弯腰，随手将空餐盘丢在孩子身侧，不再看地上哭泣的小李珏一眼，转身头也不回走出实验室，关门的声响沉闷，隔绝了房间里所有的哭声。
幻境之中，李槐不受控制地快步冲到小李珏身边，蹲下身，伸手挪开压在孩子腿边的餐盘和散落的残羹。他伸手轻轻扶住颤抖的小身子，声音紧绷：“你怎么样？哪里疼？”
“哥哥……”小李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手死死攥住李槐的衣袖，浑身都在哆嗦，“大哥不要我了……呜呜，大哥不要我了。”
李槐伸手，将浑身冰凉的小孩抱起来，放回实验床上，把他圈在怀里。掌心感受着孩童单薄颤抖的脊背，他的拳头紧紧攥起，指节泛白。他只能看着，没有办法改变过去分毫，这种无力感压得胸口发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小李珏哭累了，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，蜷缩在他怀中，呼吸渐渐平稳，沉沉睡了过去。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李槐早已疲惫不堪，踏入这段记忆幻境开始，他便没有合过眼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浑身沉重，顺势躺在实验床空余的位置，轻轻环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孩，闭眼休憩。
夜色笼罩实验室，周遭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，一夜转瞬即逝。
天光在幻境里悄然变化。李槐下意识收紧手臂想要抱紧怀里的人，却猛地抱了个空。
落空的瞬间，巨大的恐慌攫住他。他一惊，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怀里空空如也。
小李珏不见了。
床前站着两道身影。李珉静静立在前方，身侧站着戴口罩的方医生，白大褂一尘不染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实验报告。
方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开口，声音冷静淡漠，不带一丝情绪：“初样品做出来了，用他的血做的。副作用，永远不会分化。”
他低头，扫过手中的报告，继续陈述实验结果：“不具备不死之身那样强大的功能，只有降级版的容颜不老。我叫它‘定年丹’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珉微微颔首，神色平静，眼底藏着商人衡量货品的漠然，“这个成果，值得。”
看到这一幕，李槐几乎彻底失去理智。他猛地起身，红着眼朝着两人扑过去，胸腔里的情绪炸开，声音嘶哑，声嘶力竭地质问：“你们把他怎么了？他在哪里？！”
李珉侧过头看向他，眼神微微晦暗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谈论一件商品：“若是卖出的话，有的是客户。十万一颗，也足够回本。李珏？”
他顿了顿，抬下巴，指向实验室深处：“在实验室。”
一句话落地。李槐不再继续争辩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恐惧，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实验室深处狂奔而去。
长廊两侧的仪器灯不停闪烁，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与心跳。他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，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小李珏。
孩童身上连着呼吸机，透明面罩扣在脸上，胸口随着机械气流微弱起伏。他脸色苍白得近乎灰白，看见推门进来的李槐，虚弱地扯了扯嘴角，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。
“大哥哥。”小李珏的声音很小，断断续续透过面罩传出来，“对不起啊，我不能陪着你活下去了，我要死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，狠狠扎进李槐心口。
他拼命摇头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，一步步冲到床边，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孩子的脸颊。
“不，不会的。”他的声音破碎哽咽，“你不会死的。我会救你的，我们逃吧，离开这里，好不好？我们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小李珏微微眨眼，眼底蒙着一层水光，轻轻摇了摇头。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嗡鸣，掩盖住他微弱的呼吸。
“逃不掉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大哥说，我的血，能做定年丹。我生来就是用来做这个的。”
李槐的指尖悬在半空，隔着一层虚幻的光影，根本触不到那片温热的皮肤。幻境的规则横亘在他们之间，他只能旁观，所有的营救，所有的承诺，都只是徒劳。
“不是的，不是生来就该这样。”李槐胸口剧烈起伏，喉咙发紧，“你不该被关在这里，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小李珏安静地看着他，小小的手抬起，想要去碰一碰李槐的脸，指尖同样穿透虚幻的影像，什么都碰不到。
“大哥哥，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“我记得，我永远记得。”泪水顺着李槐下颌滑落，滴落在虚幻的地板上，“我一定会记住你。”
实验室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李珉的声音隔着门板淡淡传来，平静得残酷：“时间到了，准备采集样本。”
小李珏的眼皮越来越沉，呼吸越来越微弱。他轻轻合上眼，嘴角残留一点极淡的、苦涩的笑意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仪器警报声慢慢响起，尖锐刺耳，一点点填满整个密闭的房间。李槐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汹涌的无力感席卷全身，将他吞没。这段尘封在李珏心底最深处的记忆，一遍一遍，在幻境里重复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