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像浸在冰水里,厚重潮湿,裹着一股刺鼻的消毒药水味。李槐深吸一口气,跟着李珉,一步步踏进这间上了锁的地下室。
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,锁芯转动,发出沉闷的“咔”声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这是留情给他看的记忆幻境,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,唯独他是局外人,所有的挣扎都落不到实处。
不管怎样,该面对的,他终究还是要面对。
地下室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老旧壁灯垂在天花板上,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,在地面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。墙角堆着密封的金属储物箱,管线沿着墙面蜿蜒铺开,空气中除了消毒水,还混着淡淡的泥土腥气。前几日连绵不断的大雨,仿佛连这深埋地下的房间,都渗进了潮气。
李珉坐在沙发上,一身熨帖考究的深色衬衫,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深褐色佛珠。年幼的李珏被安置在一旁简易的诊疗床上,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床单里,双目紧闭,安静得像没有生气。李珉侧头看向床上昏迷的孩童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闲谈天气。
“下了那么大、那么久的雨。整整两天,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深山里,你觉得,他能活下来吗?”
他身侧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,白大褂一尘不染,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。李槐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助手,方医生。
方医生垂着眼,目光扫过诊疗床上一动不动的小李珏,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:“不能。正常情况下,这么小的孩子,在山里淋两天暴雨,早就撑不住了。”
李珉缓缓站起身,佛珠在指缝间滑动,发出细碎摩擦声。他走到床边,垂眸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小李珏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。
“所以,答案很清楚了。他的能力,是不死之身。”李珉的声音在空旷地下室轻轻回荡,“在这个异能ABO的世界里,这是最稀有的能力之一。上天送了这么一件宝物到我手里,不能浪费。”
站在幻境之中的李槐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只能静静听着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狠狠震颤。
“既然死不了,那就为我服务吧。”李珉转身,走到桌边给自己满上一杯猩红的红酒,玻璃杯碰撞桌面发出清脆一响,“准备,抽血。”
方医生的肩膀微微绷紧,眼底掠过一丝犹豫,迟疑着开口:“大少爷,那老爷那边……这件事若是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李珉轻轻晃动杯中的红酒,暗红色液体在杯壁缓缓流淌。
“我已经对外放了消息,小少爷贪玩,独自跑进山里跑丢了。”他淡淡说道,“梅姐他们虽然亲眼看见了丢弃的全过程,但都是我安插在李家的人,口风牢靠,不足为据。家族内部本就争斗不休,少一个人,对很多人来说,反而是省心的事。”
方医生沉默片刻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,低声应道: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到仪器台边,抬手连接管线,整理一次性针管、采血管,金属器械相互触碰,叮当作响。
李槐立刻往前冲,想要扑过去拦住他。可每当他快要触碰到诊疗床,一层无形的屏障就狠狠将他弹开,力道撞得他手臂发麻。他被困在这片记忆里,看得见一切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“不许你动他!”李槐咬紧牙,低吼出声,声音在空旷地下室里回荡,可房间里的两个人,没有一个人能听见。
方医生浑然不觉幻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,有条不紊调试仪器,很快就走到床边,准备给沉睡的小李珏采血。
“大少爷,要抽取多少?五百毫升吗?”
李珉抿了一口红酒,眼眸沉沉地落在孩童单薄的手腕上,眼底藏着贪婪。
“他的血液,一定也承载着不死之身的功效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既然确认了他死不了,那就多抽一点,足够支撑我们前期的实验。”
“你疯了!”李槐失声尖叫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,窒息感席卷全身,“你就没有想过,万一他不是拥有不死之身,这一次抽血,他会死的!他可是你的亲弟弟!”
幻境中的李珉微微偏头,眉头轻轻一蹙,像是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声响,短暂流露出一点犹疑。
“什么声音?”
方医生的身体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环顾四周,地下室安静如常,只有仪器待机的低鸣。他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床上的孩子,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:“没有啊。可是大少爷,我们真的要冒这么大风险吗?万一,他并不是不死之身呢?”
李珉抬眼,冷冷扫了方医生一眼,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。
“事已至此,没有回头路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威胁,“你可别忘了,你的家人都还在我手上。一旦停下,他们会是什么下场,不用我多说。”
方医生的头缓缓垂下去,镜片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,挣扎最终尽数压下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针头被拆开,寒光一闪,刺破了小李珏细瘦的手腕。
漫长的抽血就这样开始,整整两个小时。
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,一遍一遍萦绕在耳边,单调又折磨人。李槐一动不动站在屏障之后,视线死死锁在诊疗床上。小李珏始终陷在昏迷里,小小的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,眉头紧紧皱起,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抿着,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原本就苍白的小脸,随着血液源源不断流入采血管,一点点褪尽最后一丝血色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单薄的胸膛起伏越来越轻,手腕处的管子里,红色血液静静流淌。
李槐看着,眼眶发烫,温热的眼泪无声滚落,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。他想上前,想拔掉针头,想把这个孩子抱起来带离这里,可每一次迈步,都只会撞上冰冷无形的阻隔。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酷刑,一点一点进行到底。
采血管一支接一支被装满,整齐排列在托盘里,触目惊心。
直到最后一管血液采集完毕,方医生才缓缓拔出针头,拿无菌棉按住小李珏的手腕止血,轻声汇报:“大少爷,抽完了。”
李珉闻言,点上一根烟。火苗在昏暗黑暗里明灭,淡淡的烟味混在消毒水气息之中。他吐出一口白雾,目光落在满满一托盘的血样上,满意地勾了勾唇角。
“很好。接下来的研究,就看你了。千万不要辜负,这份难得的样本。”
“明白。”方医生躬身领命,小心翼翼收好所有血样,捧着托盘转身走进内侧的实验室,厚重的实验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李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起身推开门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“咔哒”一声落锁,地下室再次陷入寂静,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,还有床上孩童浅浅的呼吸。
房间里只剩下李槐,还有躺在诊疗床上刚刚遭受抽血折磨的小李珏。
无形的屏障随着李珉离开,缓缓消散。李槐快步走到小李珏身边,蹲下身,伸手轻轻扶住他单薄的肩膀,轻轻摇晃着这个虚弱可怜的孩子,声音发颤:“珏哥,醒醒,你醒醒。”
漫长的黑暗慢慢褪去,小李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。一双懵懂的眼睛缓缓睁开,视线模糊涣散,只能隐约看见身前的人影。
“大哥哥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沙哑微弱。
“嘘。”李槐立刻伸出手,轻轻捂住他的嘴,放低声音,鼻尖发酸,“我在,别怕。”
小李珏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,虚弱地转动眼珠,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浑身脱力,眩晕感铺天盖地包裹住他。他轻轻喘着气,小声开口,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盖的痛楚。
“大哥哥。我好疼啊,头也好晕。我是不是快要死了?”
他仰躺着,小小的身子单薄得不堪一击,眼神里盛满惶恐,还不懂刚刚发生的抽血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身体在剧痛,害怕自己就此消失。
李槐俯下身,凑近他,努力稳住发抖的声线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。幻境里的触感真实冰凉,提醒着他,这是多年前真实发生的一切。
“不会的,你不会死。”李槐低声回答,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自责,“你会活下去。”
小李珏似懂非懂,疲惫地眨眨眼,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,低声呢喃:“可是……身上好冷。”
他无意识往李槐的方向靠过去,像在无边黑暗里抓住唯一一点暖意,全然不知道,眼前的“大哥哥”,此刻正被巨大的痛苦淹没。李槐望着这张年幼的脸,终于读懂了李珏心底深埋的恐惧根源。
不是单纯害怕李珉,是从这一刻开始,他小小的世界里,亲人可以毫不犹豫把他当作一件实验品,抽取他的血液,赌他的性命。这份创伤,扎根在幼年,伴随他一路长大。
地下室依旧阴冷,壁灯的光影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李槐抬手,小心翼翼将孩子冰凉的小手,轻轻握在掌心。幻境是过往的残影,他依旧没办法改变当年已经发生的悲剧,可这一刻,他终于完整看见,李珏噩梦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