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潮湿的凉意吹过来。
李珏似乎也注意到了李槐这边,小小的嘴唇抿成一条单薄的线,垂着眼没有说话。
李珉缓步扫了他一眼,脸上挂着一副温和亲切的笑意,像个真正体恤幼弟的兄长,声音放得轻柔:“走,哥哥带你回家。你看你,身上都脏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小李珏沾满泥污的袖口,看似关切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李珏:“……”
瘦小的孩子微微蜷缩了一下肩膀,下意识往身侧空无一人的方向靠了靠——那是李槐站着的位置。
李珉的话音刚落,语气忽然一顿,视线锁定在小李珏身上那件不属于李家的外套上。
“你身上的外套是哪里来的?”
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,空气瞬间凝滞。
李槐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幻境里,李珉看不见他这个人,如同他是一缕透明的虚影。可这件穿在李珏身上的外套,却能被对方清晰捕捉到。
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,却能看见这件外套?
难道是因为外套穿在李珏身上,附着在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,才能被过去的人感知到?
无数念头在李槐脑海里飞快翻涌,心底沉下去一块。他看着眼前幼年的李珏,看着那孩子紧张地攥紧外套下摆,指尖抠进粗糙的布料里。
小李珏一噎,圆溜溜的眼睛闪了闪,显然完全没有想到李珉会这样问,小声嗫嚅:“我……我在地上捡的。”
谎言很拙劣,孩童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李珉几不可察地眼神一暗,一抹冰冷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仿佛轻易接纳了这个说辞,嘴角依旧维持着和善的弧度。
“好啊,没事了,我们回家吧。”
李珏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拉着胳膊往前走,小小的身子不停往后挣,满脸不情愿,忽然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
李珉动作一顿,侧过头看向他,语气温和:“怎么了?”
李珏站在他身后,微微偏过头,对着身旁旁人看不见的“透明人”李槐小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:“大哥哥,你跟我们走吗?”
李槐心脏猛地一缩,眼神微暗,低声回应:“走。”
小李珏似乎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一点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李珉眉头微挑,疑惑地看向李珏:“?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没,没有。”李珏咽了一下口水,脖颈绷得紧紧的,明显有些紧张,慌忙低下头,“我们走吧。”
福建多山,放眼望去连绵的山林一层叠着一层,草木繁茂,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。
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走下山,山脚下便是喧嚣褪去的市区。市区安静僻静的一角,高墙围起的庭院,就是李槐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——李家大院。
朱红色大门静静矗立,院墙上爬着老藤蔓,空气里弥漫着老宅常年不散的檀木香气。李槐看着熟悉的场景,脚步下意识顿住,有些愣神。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在他记忆深处,是他生活多年,也埋藏无数秘密的牢笼。
发呆间,李珉已经抬手推开厚重木门,声音扬起来,唤来候在院内的下人:“来人,送小少爷去洗个澡,换身干净衣服。”
李珏懵懵懂懂地跟着下人往里走,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往后瞟,寻找李槐的身影。李槐下意识跟了上去,脚步穿过廊下的木柱,他在这里只是一道虚影,触碰不到任何实物,只能被动地看着一切上演。
“……”
浴室里水汽慢慢升腾起来,下人弯腰收拾脏衣服的时候,小李珏侧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只有他能看见的李槐,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哥哥,那个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李槐放轻声音。
“就是……”李珏咬住下唇,欲言又止,耳尖微微泛红。
李槐有些奇怪,安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洗澡……”李珏小声说,“你也要看吗?”
“……”李槐盯着他看了一会,心口微微发闷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看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听到回答,小李珏像是放下心,乖乖跟着保姆进了浴室。
李槐独自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,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。意识沉浸在这段旧日幻境里,感官不断被过去的画面冲击。这什么操蛋玩意儿。
虽然能看见李珏的过去……但他真的不是恋童癖啊?!
他靠在这里,听着浴室里面哗哗的流水声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,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,只能被动旁观这场早已写好的悲剧。
正内心思索着,走廊的脚步声缓缓靠近,门被推开——李珉走了进来。
李槐下意识站直身体,脱口而出:“父亲。”
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这里是幻境,是尘封的回忆。李珉看不见他,也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但有些习惯一旦刻入骨髓,就很难改变了。这一点,他有深刻体会。哪怕明知道对方听不见,面对李珉,身体依旧本能地生出敬畏。
李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目光朝着李槐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。
没有多余表情,可李槐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、却让他瞬间不寒而栗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打量实验样本般冷静、淡漠的审视,不带半分人情味。
李珉淡淡笑了笑,收回目光,转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安静等着。
不多时,浴室门打开。小李珏洗完澡,穿着崭新柔软的衣服走了出来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乌黑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,水珠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见到李珉,他下意识先往李槐那里看了一眼,确认对方还在,才小声开口唤道: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李珉站起身,拿起桌上提前倒好的一杯温水,递到李珏面前,语气温柔,“喝点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水杯是温热的,看起来毫无异常。
“好。”李珏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,没有多想,仰头一饮而尽。
李槐的心脏骤然绷紧,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上来。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果然,短短片刻之后,药效慢慢发作。李珏的身子猛地一软,眼前发黑,身体失去支撑,直直倒在沙发上,陷入昏迷。
李珉弯腰,稳稳抱起瘦小昏迷的孩子,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李槐快步冲上前,伸手想要拦住他,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肩膀,所有阻拦都是无功而返。胸腔里的恐慌炸开,他不停嘶吼,“你放开,放开他!”
他的呼喊消散在空气里,无人听闻。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留情的声音缓缓从幻境深处传来,冷静又残酷,一字一句扎进李槐的脑海,“他要被当成实验体了。这对你父亲的秘密实验而言,可是一件大事。你不要忘了,你最开始接近李珏可不仅是为了争夺家产抗衡姐姐,更是为了把这件实验体抓住,还给父亲立功……”
这段话狠狠撞进李槐心底。
过往被刻意压下去的心思,那些藏在温柔外壳之下,阴暗功利的初衷,被不留情面地掀开。他僵在原地,看着李珉抱着昏迷的小李珏穿过庭院,走向李家深处那间永远锁着的地下室。
庭院里的檀香味,此刻闻起来却像冰冷的药剂味道。李槐跟在后面,脚步沉重,眼前的画面不断晃动。他看着幼年的李珏毫无知觉地靠在李珉怀里,小小的手无力垂落,全然不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怎样无边的地狱。
曾经在山里,那个怯生生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小孩,此刻失去意识,即将沦为实验室里的样本。
李槐望着前方的背影,喉咙发紧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以为自己后来所有的保护、所有的心动,足够洗刷最初那层带着算计的目的。可留情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他一直逃避的本心。
他一开始接近李珏,确实怀揣着别的目的。
就算后来一切慢慢变了,爱意是真的,可最初的算计,同样真实存在。
幻境里的走廊悠长,灯光昏暗。李珉脚步平稳,没有丝毫停顿,怀里抱着沉睡的李珏,走向地下室厚重的铁门。铁门缓缓推开,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。
李槐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器械、试管,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就是李珏无数噩梦的源头,是那些后遗症、恐惧、难以愈合创伤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