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。
暴雨砸在山林的枝叶之间,轰隆声响裹着水雾漫开,豆大的雨珠打在落叶与泥土上,哗啦哗啦不停歇。夏末的山雨向来性情急躁,来得汹涌滂沱,去得却也仓促。云层慢慢变薄,轰鸣的雷声一点点远去,瓢泼的大雨终于渐渐停歇,只剩下零星的雨点,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,断断续续滴落。
这漫长的雨里,李槐一直抱着年幼的李珏,安静坐在泥泞的坡地上,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分毫。山间低洼处积满雨水,顺着地势汇成细细的溪流,冰凉浑浊的泥水漫过地面,一点点浸透李珏单薄的裤脚,湿意顺着皮肤往上爬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、腐叶混合草木的腥气,风穿过空旷山林,带着浸骨的凉意。
又约莫两个小时。
天色依旧灰蒙蒙的,林间光线昏暗。小李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。他眼神还有些涣散,茫然地眨了眨眼,定了定神,才看清身前抱着自己的人,小声开口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大哥哥。”
李槐环着他后背的手臂微微收紧,声音轻得像一声快要消散在风里的叹息:“我在。”
听见这一句回应,李珏鼻尖猛地一酸,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顺着脸颊滚落,混着脸上残留的雨水。在他短暂灰暗的童年里,从来没有任何人愿意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他,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守着他,不催促,不抛弃。他心里翻涌着想要道谢的念头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话语断断续续,带着浓重的哽咽:“谢谢你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李槐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微微低下头,将自己的额头,轻轻贴上小李珏潮湿冰凉的额头,肌肤相触,能感受到孩子细微的颤抖。
“我们不去找你哥哥了。”他低声慢慢说,“你跟我走,好不好?离开这里。”
还没等小李珏给出答复,留情缥缈的声音,再次凭空在这片山林间响起,像一层薄冰,轻轻落在耳边:“不可以试图更改过去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提醒着李槐,眼前所见只是已经定格的往事,他只能旁观,无法插手分毫。
“不好。”小李珏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藏着一股小小的、不肯认输的执拗。“你对我很好。可是我一定要找到哥哥,我想当面问清楚,他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。我想要一个答案。”
李槐看着他坚定的模样,心底早预料到,这孩子不会就这样放弃。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无奈,他缓缓点头:“好,那我陪着你。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小李珏轻轻应了一声。
两人撑着地面,慢慢从泥泞里站起身。李珏身上那件昂贵的名牌衣衫早已沾满黄泥,雨水浸透布料,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。明明正值盛夏,山风掠过,他还是冷得控制不住,浑身轻轻哆嗦。李槐见状,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,抬手仔细裹住李珏单薄的肩头,将他整个人裹进布料里。
明明是盛夏时节,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指尖,却一片冰凉。李槐是与生俱来的先天畏寒体质,而小李珏的寒意,是长时间淋雨后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“谢谢。”李珏的声音小小的,埋在外套里。孩子本就泪点浅,眼眶微微发热,泪水又快要溢出眼眶,他顿了顿,欲言又止:“我……”
李槐望着他泛红的眼尾,心底又软又酸涩,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刮了刮李珏脸颊上沾着的泥点,低声笑了笑,语气里藏着无奈:“你小时候……怎么这么爱哭?”
“我……”
李珏正要开口回答,脚下忽然猛地一绊。是一截深埋在泥土里,粗糙苍老的陈年树根。小小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,短暂悬空一瞬,脚下是湿滑的土坡,他控制不住重心,整个人如同一只皮球,顺着坡道一路翻滚下去。碎石、枯枝刮过他的皮肤。
“李珏!”
李槐的心脏骤然一缩,瞬间顾不上所有思绪,大步飞奔过去,俯身快速将滚落的孩子抱起来扶住,声音绷得很紧:“你怎么样?”
小李珏浑身上下沾满泥水,袖口、裤腿都被树枝划破,皮肤上裂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刺目的血丝顺着伤口慢慢渗出来,在泥泞皮肤上格外显眼。可他没有放声大哭,反而扯出一点微弱、勉强的笑,气息断断续续:“我有点……疼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疼。”李槐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,心疼得发闷。所幸他随身背着的背包里,常年备着基础的消毒药品。他快速拉开包链,翻出碘伏、纱布与棉签,蹲在湿冷的泥地上,小心翼翼凑近,轻轻擦拭李珏的伤口。
棉签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,小李珏小小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,倒抽一口冷气,嘶地轻呼:“嘶——好疼。”
“你忍一忍。”李槐放轻动作,声音温柔而沉稳,“不把伤口清理消毒,一旦感染,就会更麻烦。”
李珏紧紧咬住下唇,用力点了点头,小手攥紧了李槐的衣袖,默默忍耐着刺痛。
李槐半跪在满地残叶与泥水之中,低头专心为他上药。一道道交错的伤口横在孩子细嫩皮肤上,狰狞刺眼。他正凝神处理,林间的安静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,由远及近传过来:“小珏?”
李槐猛地停下动作,抬头回过头,整个人不由愣住。
站在几步之外的,是他的父亲李珉。这时的他尚且年轻,眉眼之间还没有后来那么深重的阴翳,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错愕,还有精心伪装出来的惊喜,快步朝他们走来。
“终于找到你了,小珏。快,跟哥哥回家!”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,一路爬上李槐后颈,浑身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寒意。怎么会有人,亲手把年幼的弟弟丢弃在荒寂的深山,等孩子在泥泞里受尽惊吓之后,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,平静温和地说出“回家”这两个字。轻飘飘的一句话,何其讽刺可笑。
李珏并不愚钝,看着眼前的李珉,眼底瞬间燃起愤怒,夹杂着深深的委屈。他微微颤抖着开口:“大哥,就是你把我丢下的,你……”
“我?”李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轻轻皱起眉头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,仿佛在包容不懂事的孩童,“小珏,你怕是被山里的雨淋糊涂了。哥哥带你出来游玩,是你自己贪玩,不小心和我走散,并不是我丢下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珏又急又气,正要继续争辩,树的阴影里,缓缓走过来几个人,都是李家家族里的长辈与随从。
“小珏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”其中一人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劝,“我们都相信你哥哥。为了寻找你,他在家里整整一整夜,几乎急疯了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附和,一句一句,将事实扭曲,把过错全部推到年幼的李珏身上。小李珏张了张嘴,那些辩解的话语,全都被旁人的话堵在喉咙里,无从诉说。
李槐站在小李珏身侧,一股沉重窒息感死死裹住胸腔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是啊,这就是他从小到大,身处的那个豪门家族。
兄长、姐姐永远占据着有利的话语权,黑白可以随意颠倒。所有人都站在强者那一边,弱小者的委屈与真相,无人愿意倾听。这也是往后家族之中,所有人不择手段,拼命争夺家产的根源。
可在窒息感蔓延开来之前,一股浓重的疑惑,先一步漫上李槐心头。
他一直就站在小李珏的身边,距离这群人不过几步远。可眼前的李珉,还有跟来的家族众人,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所有人的视线,完完全全锁定在李珏一人身上,仿佛他李槐,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山林之中。
为什么?
李槐下意识抬手,在几人眼前轻轻挥了一下。
没有任何人有反应,没有人侧目,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。
难道……
他们看不见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