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深山里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永不停歇地呜咽，像有人埋在密林深处低声啜泣。暮色被厚重树冠滤得昏暗，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，潮湿的寒气顺着裤脚，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。小李珏瑟缩着单薄的身子，小小的肩膀还在细微地发抖，终于扛不住连日的疲惫，安安静静靠在李槐身侧，沉沉睡了过去。
他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轻轻蹙着，即使在梦里，也没有完全卸下防备，手指还微微攥着衣角，像是下意识抓住一点依靠。
周围风声呼啸，时不时传来野兽低沉的嚎声，在密林间来回回荡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从山谷深处飘上来。李槐垂眸，看着孩童苍白蜷缩的侧脸，那一张小小的脸冻得泛青，嘴唇没有半点血色，心底翻涌着酸涩，闷得胸口发疼。他俯身，打算把人打横抱起，想带他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。
可刚发力，四肢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死，双脚如同钉进泥土里，分毫动弹不得。
“你忘了我说的吗？”
留情的声音幽灵似的，轻飘飘自树影的阴影里浮现，语调平淡，不带喜怒，“你只是旁观者，无法改变发生过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李槐没有应声，下颌绷得发紧。他用力挣了两次，肌肉紧绷，脚下的泥土只被碾出浅浅印痕，所有举动全是徒劳。幻境牢牢困住了他，他只能看，不能插手。他缓缓松了力气，弯腰，伸手虚虚环住小李珏单薄的身体，指尖只能悬在半空，碰上去也触不到真实的温度。没法带走他，只能用自己的身躯，尽可能挡住林间穿来的冷风，想给这一点微薄的暖意。
他就这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，陪着沉睡的孩子，在寂静山林里，熬过漫长的一段时间。
怀中小小的人睫毛颤了颤，很长一段时间之后，才慢慢睁开眼。他仰起头，看向身侧抱着自己的李槐，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，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羽毛：“大哥哥？”
“我在。”李槐应声，目光落在他冻得泛青的脸颊上，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心疼，连声音都放得极柔，怕惊扰了这个孩子。
“谢谢你。”小李珏轻轻开口，慢慢从他身侧坐起身，小小的身子还有些摇晃，“不过我要走了，我要去找哥哥。”
在他懵懂的认知里，大哥只是暂时离开，一定会回来接他。他不能留在这里，要往前走，找到李珉。
他站直身体，对着李槐深深鞠了一躬，小小的脊背弯得很认真。做完这个礼节，他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向着森林深处继续前行。李槐下意识站起身，安静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不落。
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，厚重乌云铺满整片树冠，将仅存的天光吞噬干净。没过多久，零星雨点率先砸落，打在树叶上，噼啪作响。转瞬之间，倾盆大雨轰然落下，漫天雨幕笼罩群山。
雨水冲刷整片山林，泥土混着腐叶、烂草根的腥气漫上来，空气湿冷刺骨。李槐忽然察觉到这幻境里诡异的差别——滂沱大雨里，他这个幻境里的局外人，衣衫干干净净，没有沾上半点水渍，雨水穿过他的身体，如同穿过虚影。
可走在前面的小李珏，很快就被雨水浸透。单薄破旧的衣服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上，冷风裹着雨水往皮肉里钻，他冷得微微发抖，每一步踩进松软泥泞，鞋底陷进黑泥里，抬脚都要耗费巨大力气。泥浆裹住他裸露的脚踝，沉重地拖拽着他前进的脚步。
李槐看着他踉跄摇晃的背影，喉头发紧，轻声劝：“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吧，等雨停了再找，好吗？”
小李珏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出声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不断往下淌，遮住眼睛。他只是咬着牙，攥紧小小的拳头，继续往前行走，不肯停下。
一路又走了几公里。
山脉无尽绵延，放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样幽深的树林，树影重重，一眼望不到头，仿佛这片森林没有边界，会永远走不到终点。雨水不断顺着孩童的发梢往下淌，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口。他的脚步越来越沉，膝盖微微打颤，体力在冰冷雨水里一点点耗尽。他偶尔会踉跄一下，踉跄之后，又勉强稳住身形，继续向前。
李槐跟在他身后，每一步都看得揪心。他清楚前路什么都没有，李珉不会回来，这个孩子的寻找注定落空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跟在后面，眼睁睁看着他耗尽自己。
终于，小李珏再也支撑不住。双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，重重倒在连绵冰冷的雨幕里，溅起一圈浑浊的泥水。
李槐猛地冲上前，半跪在泥泞之中，伸手将人抱进怀里。冰凉的雨水浸透他的指尖，怀里的身躯轻得吓人，皮肤冰得像一块寒玉。他声音发颤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：“李珏！李珏！”
小李珏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朦朦胧胧，落在李槐脸上。
“大哥哥，你是神仙吗？”他虚弱的声音透过哗哗雨声，断断续续飘进李槐耳中，“从刚刚我就注意到了，你都不会被雨淋，真厉害。”
孩童的语气纯粹，没有怀疑，只有一点微弱的好奇。在他濒临失温的混沌意识里，不会被雨水打湿的人，就是传说里能救人的神仙。
李槐手臂收紧，想要抱着他逃离这片山林，脚下依旧分毫不动。留情的声音如影随形，再次响起，平静不带波澜：“你只是一个局外人，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。”
“去你大爷的。”
李槐跪在冰冷泥水里，怀里抱着浑身湿透、濒临失温的小小身躯，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无力和痛苦轰然炸开，指尖深深攥进掌心，“难道就让他死在这里吗？”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留情淡淡笑了笑，轻声补充，“就如同你的能力是变化形态性别一样，他的能力，是不死之身。”
轰——
一声惊雷撕裂暗沉天幕，刺眼电光短暂照亮整片雨林。一瞬间，雨水、树木、泥泞全部在白光里变得清晰。
李槐愣在原地，无数破碎片段猛地在脑海里炸开。
李珏后脑遭受重击却没有死去、多年被囚禁当作实验体反复折磨，一次次濒临死亡，却依旧活了下来。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疑点，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创伤，在这一刻，全部有了依据。
原来不是侥幸，不是奇迹。是刻在他身体里，与生俱来的能力。代价就是，他要无数次承受濒死的剧痛，然后独自活下来。
怀中小李珏闭着眼，呼吸微弱而浅淡，胸口起伏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李槐跪坐在泥泞里，牢牢抱着他，抬手试图用后背替他挡住瓢泼大雨，可幻境之中，所有的遮挡都收效甚微。冰冷雨水依旧不断浇在孩童身上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“有个神仙救我。”小李珏气息微弱，轻轻开口，眼皮半阖，“谢谢你，大哥哥。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哗哗的雨声吞没后半句话。
“如果你是我的哥哥就好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头一歪，彻底昏死过去。
李槐闭上眼，手臂紧紧箍住怀里小小的人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雨水打在他脸上，可他没有任何湿意，只有心口传来尖锐的疼。他不敢细想，这么漫长的岁月里，李珏究竟是怎样独自一人，熬过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的绝境。
孩童那句纯粹又卑微的期盼，反复在他耳边回响。
他满心期盼的神仙哥哥，是可以守护他、不会抛弃他的亲人。可他不知道，眼前这个给予他片刻温暖的人，正是抛弃他的李珉的儿子。
不仅是李珉血脉的延续，也是往后漫长岁月里，他所有苦难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