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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遗弃

房间的冷气调得很低,却压不住床铺上翻涌的高热。

李珏陷在雪白被褥之间,浑身还残留着分化带来的细密震颤。颈后新生的腺体仍在隐隐发烫,栀子味的信息素不再像方才那样汹涌漫出,只是断断续续、微弱地起伏,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,一缕一缕,轻轻散在房间凝滞的空气里。

他没有醒。

意识沉在无边黑暗的噩梦里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,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的额头上。唇瓣无意识地翕动,细碎破碎的呓语,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,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气息。

“……别过来。”

“你别过来。”

声音很轻,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,是本能的躲闪与抗拒。哪怕深陷高热昏迷,身体依旧记得当年山林里的寒意。

李槐坐在床边,一直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。

方才的慌乱稍稍平息,胸口旧伤口被拉扯撕裂的灼痛感还在持续蔓延,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,全部心神都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。听见这句呓语,他指尖猛地一颤,心口狠狠揪紧。

他俯身,放轻声音,试图安抚,指腹轻轻蹭过李珏泛凉的手背。

“珏哥,我在这里,没人会伤害你。”

可李珏听不见。

噩梦牢牢困住他,睫毛不住轻轻颤抖,呓语反复响起,一遍又一遍。

“别过来……不要抓我……”

李槐的心脏沉到谷底。

他一直知道李珏心底藏着很深的恐惧,知道他畏惧自己父亲,知道他身上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往。可直到此刻,听见他昏迷之中都无法控制的哀求,才明白这份恐惧到底沉重到什么地步。

不是一时的惊吓。

是经年累月刻进骨血的戒备。
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脚步声很轻,不疾不徐,一步一步,打破房间里凝滞压抑的空气。

李槐猛地回头,戒备地抬眼,看见站在门口的人。

一身素色衣衫,神情平静,没有多余情绪,目光落在病床之上,安静停留片刻,才重新缓缓落回李槐身上。

“你守了很久。”

那人开口,声音清淡,不带怜悯,也没有嘲讽。

“你是谁?”李槐下意识有些戒备,脊背微微绷紧,“怎么进来的?”

“我是《白日梦》游戏的创始人,红花神明留情。”那人说,“你们见过我的手下了,月月。”

李槐下意识将李珏的手护得更紧,眼底带着疲惫与戒备: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
“我不是来打扰他。”留情缓步走进病房,脚步放得极轻,目光扫过床上呓语不止的李珏,“你一直在疑惑,为什么他对你父亲,会有那样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你想知道,藏在他身上的全部过往吗?”

李槐浑身一僵。

“你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怕你父亲吗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,像一把薄刃,刺破他一直不敢深究的那层迷雾。

他望着床上依旧在噩梦里挣扎的李珏,听着那反复的“你别过来”,喉结缓慢滚动,声音沙哑:

“告诉我。”

“口述太单薄。”留情微微抬了抬下巴,视线落在李珏的额头,“他意识溃散,记忆的屏障现在最薄弱。我可以带你看一看,他藏了十几年的记忆。记住,你只是旁观者,无法干预,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遭病房的景象开始像水波一样缓慢扭曲、模糊。

不是骤然切换。

是一寸寸消融。

白色的床单、空调冷气的凉意,一点点褪去。李槐握着李珏的手明明还在,可掌心的温度却渐渐被另一种潮湿阴冷取代。

视野缓缓切换。

扑面而来的,是深山里潮湿、阴冷、**的草木气息。

厚厚的枯枝腐叶铺满地面,踩上去软塌塌的,散发出泥土、潮气和烂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高大的树冠层层交叠,把天空切割成零碎晃动的光斑。风穿过林间枝桠,发出绵长呜咽的声响。

远处山谷里,隐约飘来野兽低沉的嚎声。

隔了重重林木,模糊,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。

幻视之中,年幼的李珏,小小的一个孩子,孤零零站在幽暗山林里。

那年他年纪尚幼,还不懂何为背叛,更不懂李家豪门深处盘根错节的家族争斗。

大家族内部子嗣倾轧,继承权的争夺常年暗流汹涌。李珏的降生,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李珉前行路上的隐患。骨肉至亲,不能亲手了结,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,就成了最隐蔽的去处。

若是他能侥幸活下来,那特殊的体质,日后或许还有别的用处。

若是葬身山林,所有的麻烦,便就此一笔勾销。

李珉才二十出头,神色冷淡,垂眸看着面前年幼的弟弟。他伸手,将一小块干硬的粗粮干粮塞进李珏小小的掌心。

干粮质地粗糙,边缘棱角硌着孩童细嫩的皮肤,留下浅浅一道红印。

“你待在这里。”李珉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自己。”

年幼的李珏攥紧掌心的干粮,仰起小脸,茫然地望着他。

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眼前这个人是大哥,是他仅有的亲人。

他还不明白,这不是短暂的分离。

“大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?”

小小的声音怯生生的,带着孩童独有的依赖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干粮表面,像在抓住最后一点安心的东西。

李珉没有回答。
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年幼的弟弟。那一眼里没有手足温情,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。

他转过身,一步步向着密林深处走去。

背影缓慢被重叠的树影吞没。

再也没有回头。

山林里的日光消散得极慢,却又实实在在地在流逝。

暖融融的天光一点点从树冠缝隙间抽离。凉意顺着泥土与树根往上爬,裹住孩子单薄的衣衫。远处野兽的嚎叫渐渐清晰,风吹树叶沙沙作响,每一声响动,都让年幼的李珏下意识缩一缩肩膀。

他慢慢挪到一棵粗壮老树的树根凹陷处,蜷起身子躲进去。怀里紧紧抱着那块干粮,舍不得咬一口。

他心里还抱着天真的期待。

想着等大哥回来,自己可以分一半给他。

他睁着一双眼睛,定定望着李珉离开的方向。

一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半个时辰。

时间在寂静山林里被拉得漫长。虫鸣此起彼伏,偶尔有小动物从落叶堆里窜过,惊起一阵簌簌声响。每一次,都吓得他屏住呼吸,把脑袋埋进膝盖。

露水慢慢从树叶上滴落。

一滴,一滴。

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,冰凉的水汽浸透单薄的衣料。蚊虫在耳边嗡嗡盘旋,他不敢抬手驱赶,生怕发出太大动静。
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暮色漫过山林。

黑暗缓缓吞没四周,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野兽的低吼。小小的李珏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放声大哭。他怕哭声会引来暗处的野兽,只能把呜咽咽回喉咙,肩膀轻轻发抖。

他依旧守在原地。

等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
他数着风声。

数着树叶晃动的节奏。

一遍一遍看向密林入口。

每一次树枝晃动,他都会屏住呼吸,以为是大哥回来了。

可每次,都只有风吹过枯枝。

一次。

两次。

三次。

期待慢慢落下去。

像天光一样,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
李槐站在这片幻境之中,只能静静旁观。他看着树根下蜷缩的小小的身影,看着孩童眼底不曾熄灭的、天真的等待,心口像是被冷水浸透,窒息般的闷痛缓缓蔓延开来。

原来这份恐惧,早在这幽暗深山的黑夜里,就已经生根发芽。

留情清淡的声音,在幻境的边缘缓缓响起:

“家族权斗,让他成了被舍弃的棋子。李珉把他丢在这里,就没有想过他能活下来。”

“我可以和他说话吗?”李槐轻声说。

“可以。”

得到留情的允许后,李槐缓缓走上前。

小李珏看到了高大的他,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。

“你是谁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留情站在一旁,安静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槐,轻声开口:“这只是开端。”

“别怕,”李槐故作轻松笑了笑,“我是来保护你的。”

“我不要你,”李珏放声大哭,“我要哥哥……哥哥把我丢下了……”

李槐垂眸,望向蜷缩颤抖的人,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与无力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李珏滚烫的脸颊,指尖感受到皮肤下灼热的温度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。

“我在,不会再有人丢下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