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化作滚烫破碎的画面,在李曦媛眼前缓缓铺开。她安静立在阴影之中,旁观这场尘封五百年的悲剧。
山雨的喉咙被浓烟呛得嘶哑,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响。他踉跄着摔在碎石地上,膝盖磕破的地方渗出血珠,混着泥土,在裤腿晕开深色印记。他浑然不觉疼痛,连滚带爬,朝着冲天的火光奔去。
还是晚了。
熊熊火焰的中央,少年的身影早已被烈焰吞噬干净,只剩火舌舔舐着夜空,热浪裹挟皮肉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那是山雨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溪云,是他甘愿背弃神明也要攥在手心的人。此刻那人化为冰冷灰烬,沦为平息神怒的祭品。
几名族人上前,死死将山雨按在地上。他的指甲狠狠抠进泥土,指缝塞满碎石与血,只能睁着眼凝望那片火海,看着自己的世界,一寸寸化为飞灰。
“溪云……溪云!”
他疯了一般嘶吼,喉间翻涌腥甜,一口鲜血呕出来,溅在青石板上,像溪云生前最爱的红玫瑰,在冰冷石面上开得凄厉又绝望。
火光慢慢熄灭,只余下袅袅黑烟,还有地上那堆死寂的灰烬。山雨被族人架着,按在红花神像之前跪下。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,他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。他抬眼看向那尊名为留情的神像,神像依旧是悲悯众生的模样,可在他眼里,神像唇角分明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意,正欣赏着这场精心编排的好戏。
那场大火,烧毁了他的爱人,烧毁族人的信仰,烧毁了他曾经拥有的全部。
天空没有因任何人的死亡落下一滴雨。往后的日子,烈日如火,大地裂开狰狞纹路,草木枯成焦黑的骨架,河道干涸,牲畜接连倒在滚烫的土地上。族人的咒骂从尖锐的哭喊,慢慢变成嘶哑的呻吟,直至归于沉寂。
山雨身上,穿着溪云亲手缝制的深灰长袍。袍摆被火星燎出焦黑破洞,袖口还沾着那日干涸发黑的血迹。他坐在神像前,静静看着这片人间炼狱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如同被世人遗忘的雕塑。许久,他轻轻笑起来,笑声微弱,眼泪紧跟着砸在手背上,烫得骨头缝都发疼。
“神说,要挑活人祭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粗糙,像被砂纸反复磨过,“只有这样,才会下雨。”
绝望撕碎了族群最后的理智。红着眼的族人开始自相残杀,刀刃劈在骨头上的脆响、濒死的惨叫、淬毒一般的咒骂,在烈日之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“都是因为你……是你亵渎了神明……”
山雨踩着满地血污与尸体,一步步走到神像面前。那些诅咒与怨恨,落在他身上,再也伤不到他分毫。
留情的声音自神像上漫下来,裹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与玩味:“真是有趣,太有趣了……我要把这一幕做成游戏,看看这些愚昧无知、自怨自艾的人类,能挣扎到什么时候。”
山雨抬眼,直视神像那双没有温度的雕刻眼瞳,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寻常小事:“把我也做进游戏里吧。”
神像像是听见了荒诞的笑话,细细打量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山雨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眼底没有半分暖意,“我自愿献出我的肉|体,成为游戏里的NPC。”
“有趣,更有趣了。”风拂动花瓣,留情带着笑意发问,“你要换什么?”
山雨转过身,背对神像,望向远处干涸的河床,轻声回答:“长寿。”
“好啊,真是公平的交易呢……”戏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“我赋予NPC山雨……”
“我不叫这个名字。”山雨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神像的声音顿住了。
暮色沉降,天边晚霞红得和那日焚尽溪云的火光别无二致。山雨望着这片霞光,想起久远之前的黄昏——他捡到那个被遗弃的孩童,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怀里,像受惊的幼兽。又是一个黄昏,少年靠在他肩头,一同沐浴在这样的霞光里,笑着说,沈溪云和岑山雨,是比翼鸟,天造地设,永不分离。
风卷起灰烬掠过他的发梢,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我叫……岑暮。”
神像啧了一声,带着几分玩味的不耐:“我赋予NPC岑暮,不死不灭的永恒生命。与此同时,你需要承担的代价是……永无止境的循环折磨。”
岑暮唇角微微上扬,笑意裹着化不开的苦涩,又藏着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为他,我心甘情愿。”
“有意思,但这还不够。”留情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审判般的威严,“你背叛了我,是戴罪之身。我惩罚你,每天跪拜十个小时,以示虔诚,就像你从前那样,跪在我面前,求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。”
岑暮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出神殿。
他极轻地应了一声,声音消散在风里,只有自己能够听见。
“嗯。”
风从殿外涌入,掀起他深灰长袍的下摆,夕阳的暖意轻轻擦过他的侧脸,像多年以前,少年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着永不分离时,那带着青草气息的呼吸。
他们的爱,曾像朝阳,明媚热烈。而此刻暮色四合,白日西沉。
白日西沉,为的是旭日东升。
死亡,带不走刻骨的爱意。
待到五百年后,他失去的溪云,会以沈柯的形式,回到他身边。
回忆的画卷到此收拢,李曦媛长久地沉默着。她旁观完岑暮这一段沉重的过往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岑暮的执念,和她困在心底对李珏的念想,隐隐重合,却又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留情陡然放声大笑,笑声尖锐嘶哑,满是癫狂:“哈哈哈哈……笑死我了,沈柯,岑暮,逃不掉的,你们一个都别想逃!”
神明的喜悦,建立在旁人无尽的苦难之上。李曦媛攥紧了手。她想起李珏,心口微微发紧。
她低声开口:“大人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珏……”
话音未落,留情抬手,制止了她。
“先等等,下一出好戏,马上就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