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笑起来，坐在溪云怀里，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少年的脸颊。隔着一段距离，李曦媛立在神殿侧面古树的阴影里，能看见他眼尾浮着一层浅淡潮红，那句带着嗔怪的“花言巧语”顺着晚风飘过来。
几句调笑，方才紧绷在庭院里的氛围松缓下来。可李曦媛看得明白，山雨身上那根名为理智的弦，依旧绷得濒临断裂。
两个Alpha。
这一点，山雨自己比谁都清楚。
溪云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，嗓音放得很软，像浸过温水的绒线，缠上山雨的耳廓。李曦媛听不清所有低语，只捕捉到零星几句，轻飘飘，却分量千钧：“道是无情却有情。祭司大人，问清楚你的心。性别怎么会成为相爱的阻碍呢？”
她看见山雨闭上眼，胸腔起伏剧烈，心跳快得几乎失控。
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从来不是第二性别的界限。
是身份。
他是整个部落万人敬仰的大祭司，是神明降落在世间的化身，生来就要恪守无情无欲的戒律，斩断凡俗情爱。动情，本身就是对他所侍奉神明的亵渎。
溪云抬眼望向山雨，目光虔诚得如同朝圣，一字一句落在山雨心上。李曦媛静静望着那一幕，听见那句重复的告白——你是我寻遍岁月，终于寻回的完整的自己，你是世上我唯一信奉的神明。
山雨猛地阖上双眼。方才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唇瓣，溪云的话轻易撬开他坚守多年的防线，将他从高高的神坛拽落，拉成一个会心动、会慌乱、会为一句告白浑身战栗的普通人。
按部落的规矩，按祭司的职责，他本该厉声斥责溪云僭越，斩断这段不该滋生的情愫。Alpha天生相克，这本就是一条从根源上走不通的路。
但他没有。
李曦媛看着山雨的目光一点点软下来，过往那些细碎画面，应当正逐一浮现在他脑海里：小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，捧着一束格桑花，亮着眼睛唤他祭司大人；少年伏在他膝头，乖乖垂着头，等着他替自己梳理长发，带着怯生生的依赖；而此刻已经彻底分化完成的Alpha，眉眼锋利如刀，却把全部的虔诚，尽数给了他一个人。
山雨抬手按住颈侧腺体。玫瑰信息素不受控地漫开，和溪云身上清冽的青栀气息缠绕碰撞，两股天生对冲的Alpha气息交织在一起。李曦媛对这种信息素碰撞的味道并不陌生，本能的排斥和汹涌的贪恋混杂一处，最容易让人沉陷。
山雨一直以为自己无坚不摧，是承接神明意志的容器，直到此刻才承认，他藏着私心，贪恋少年的温度，愿意在这份告白里，生出不顾一切的念头。
殿上桑烟缓缓流淌，可山雨已经闻不到熟悉安定的檀香。他鼻尖萦绕的，全是溪云的青栀冷香，混着他自己的玫瑰气息，像一场盛大而自愿的沉沦，引诱他一步步踏入神明明令禁止的深渊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溪云扣住的手腕，那里残留的温度久久不散。
贪心吗？或许是。
但这一次，他不打算放手。
部落里流传许久的小游戏，向来是年轻族人的乐子。山雨身居神坛，清心禁欲，从前从未参与过半分。
这天溪云拉着他，走到神殿外开阔的花野空地，要同他玩族人常玩的游戏，系祈福红绳，拈花猜惑。
晚风卷着藏红花与野玫瑰的香气漫过肩头。溪云随手摘下两朵盛放的花藏在背后，让山雨猜哪一朵是玫瑰，哪一朵是藏红花。
李曦媛隐在远处的山石之后，静静看着。山雨的世界常年只有诵经、祈福、部落众生，这样孩童般简单的玩乐，于他而言全然新鲜。她看见他眉眼舒展，浮起淡淡的笑意，清冷祭司身上疏离的外壳慢慢化开，染上一层人间烟火独有的柔和。
溪云次次刻意相让。若是山雨猜错，便乖乖伸手，任由红绳缠上他的手腕，系上祈福彩带；若是山雨赢了，溪云便弯起眼，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藏红花，细心别进山雨的发间。落日余晖裹住两个人，一冷一烈，安静缱绻。
之后他们挨着神树坐下，玩投花入坛的祈福游戏。花瓣一片一片，落进石制的祈福坛里，落进无声的心愿里。
李曦媛看得出来，溪云每投下一片花瓣，心愿都绕着同一个人：岁岁年年，不离不弃，朝夕相守。
而山雨垂眸望着纷飞花瓣的时候，刻在骨血里的戒律正在一点点消融。从前他焚香祈愿，只为部落安泰，山河无恙，神明庇佑。从今往后，他所有祷告，都会多一个名字，只求溪云岁岁平安。
又一个黄昏，山雨放下法杖，卸下一身祭司的疲惫，去找溪云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本摊开的旧书，炭笔字迹歪歪扭扭留在纸页上。李曦媛隔着窗沿，隐约看清纸上字句：
5月20日
我谈恋爱了，和他。我的童年，我的大祭司，我的神明。
族人都说大祭司清心寡欲不入凡尘，只有我知道，他也是一个满身枷锁的普通人。
山雨静静读完，指尖抚过纸面滚烫的心意，轻轻合上书本，推开后院木门。
溪云正站在花圃边修剪玫瑰枝桠，落叶落了一地。听见动静回头，惊喜几乎要漫出眼底：“你来啦！”
他丢下剪刀快步上前抱住山雨，青栀气息裹着玫瑰甜香，将人整个圈在怀里。山雨笑着拍一拍他的后背，低声打趣，才分开短短几个时辰，怎么这般黏人。
溪云把脸蹭在他红发上，声音黏软：“要是能永远不分开就好了。”
山雨没有接这句话，只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，是部落有名的手抓肉。溪云低头狼吞虎咽，山雨静静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名字。
溪云停下动作，眼底带着诧异：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？这是中原人的习俗。”
“嗯。”山雨弯眼，指尖轻轻划过溪云手背，“我翻遍古籍，给自己取了一个沈字。依着溪，给你取名沈溪云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啊。”溪云轻轻咬住他的喉结，语气暧昧，“祭司大人。”
山雨微微一怔。
“你跟着中原人学坏了。”溪云翻身将他压在毛毡之上，笑意沉沉，“我也跟着中原人，学了些坏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，窗边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是部落的一个小厮，他清楚的看见了正在亲密的两个人。
李曦媛没有上前，脚步顿在阴影里，安静地收回目光。
屋内的灯火暖融融的，她不必靠近，也能感知到两股Alpha信息素再度交织缠绕。她听得到山雨压抑不住的细碎喘息，听得到溪云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轻声安抚，那些滚烫的告白一句一句落下来：我在呢，我爱你，我只属于你，祭司大人。
漫长温存过后，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李曦媛看见溪云扶着浑身发软的山雨，神色里藏着心疼与愧疚，低声同他道歉，说自己已经尽力温柔。山雨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，轻轻抱住了他。溪云愣一瞬，随即用力回抱，把脸埋进山雨颈窝，像终于寻到归宿的孩子。两颗心脏紧贴在一起，跳动同频。
片刻之后，溪云的声音再次轻轻飘出来，落在安静的夜色里：
“再过不久，就是部落一年一度的秋祀大典了。这会是我第一次，以恋人的身份陪你秋祀。”
李曦媛立在暗处，晚风掠过她的衣角。
秋祀大典。
她比谁都清楚，那不会是一场安稳圆满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