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轻轻叹了口气,藏在心底那一点贪心,连他自己都未曾敢细细深究。
李曦媛隐在神殿后方高处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这方殿宇,等待着时间落下它的答案。
日子看似和往常没有区别。午后的神殿桑烟袅袅,烟气漫过青石阶上古老纹路,整座神殿浸在一片安静微凉之中。
山雨坐在青石门廊上,身上依旧披着溪云亲手缝制的深灰长袍,手里捧着经卷,垂眸默默诵读。就在这一刻,一股凛冽孤高的气息毫无预兆炸开,裹挟山间寒雾与碎雪的青栀信息素冲破桎梏,霸道尖锐,一瞬间铺满整片庭院。
李曦媛目光微凝。她认得,这是属于Alpha极具侵略性的气息,冷冽强势,带着新生兽类独有的领地意识,一层层漫开。
溪云分化了。
她看见山雨猛地一怔。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,身影里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复杂,期待落空的怅然和少年安稳落地的宽慰缠在一起,最后只化作沉默。他垂着眼皮,去打了一盆温水,动身去找溪云。
少年的屋子空空荡荡,不见人影。山雨脸上掠过一丝诧异,这个时辰溪云本该待在这里。他来不及多想,端着水盆,循着那一缕青栀信息素,往后院走去。
分化期最后的燥热慢慢褪去,庭院里凝滞的空气一点点平复。
“吱呀”一声,后院木门被山雨推开。
浓郁的玫瑰芬芳扑面而来,压过了浅淡的青栀香气。山雨明显错愕,这片高原部落本不该有玫瑰。李曦媛立在远处的岩后,看得清楚,山雨抬眼,撞进一丛盛放的红玫瑰里,也撞进溪云望向他的视线之中。
溪云已经朝着他走过来。步伐沉稳,全然舒展的气场铺开,再也没有从前习惯性跟在人身后、带着怯意的青涩。
山雨心头微乱,端着水盆下意识往后退半步,后背“咚”地抵上冰凉白墙。水盆脱手落地,清水泼洒一地。下一秒,阴影沉沉覆落下来。
溪云抬手,一掌撑在他身侧墙面,小臂微曲,将山雨稳稳圈在方寸之间。距离近得过分,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处。
李曦媛静静望着墙下相拥的两人。山雨抬眼,视线扫过溪云舒展的肩背、利落收紧的下颌线。往日里看向他时乖巧懵懂的少年感彻底消散,眉眼长开,棱角分明,眼底是沉到底的执念与滚烫情意,直白坦荡,没有半分躲闪。
更刺人的是,从前一直比他矮小半个头的少年,此刻身形挺拔,平视着他,带着一层若有若无、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两股Alpha的信息素在狭小庭院里相撞。溪云温柔又强势的青栀气息,撞上了山雨本身清冽冷峭的玫瑰信息素。天生属性相冲,本能相互抵触对峙,细微的排斥战栗,顺着骨缝漫上来。
山雨指尖蜷起,浑身绷紧,想要偏头躲开这过分贴近的距离,手腕却被溪云轻轻扣住,按在身侧墙面,不给他躲闪的余地。
溪云的嗓音低了很多,褪去少年清亮,染上分化之后沙哑的磁沉,一字一句落在山雨耳边:
“祭司大人,我分化完了。”
“是Alpha。”
山雨睫毛剧烈颤动,心绪乱作一团,嘴唇绷紧:“我知道,你先放开,这样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我不放。”
溪云目光牢牢锁着他,直白执拗,不肯退让半分:“有些话,我只能这样跟你说。”
他微微俯身,距离再度拉近,青栀冷香拂过山雨耳廓。
“我曾在别处听过一则古老的说法——古希腊人相信,人本有四手四腿,一颗头颅,两张面孔,生来圆满喜乐。诸神忌惮人类太过完整,不再仰望神明,便将人狠狠劈成两半。从此,离散的人在世间颠沛流离,终其一生,都在以爱为名,寻找遗失的另一半灵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而你,就是我寻遍岁月,终于寻回的、完整的自己。”
李曦媛在远处听着这一段告白。她看见山雨脑子瞬间空白,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,是他们同为Alpha。
世人都清楚规矩,Alpha生来强势好胜,本就互不相容,信息素对冲、气场相克,本该是对峙较量的关系,不该滋生这样儿女情长。更何况山雨是守无情道、侍奉神明的大祭司,本应无欲无求,身心归于神灵。
可偏偏,这个人是溪云。
是他亲手养大、眼底唯一的影子,是他藏在圣人面具之下,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。
山雨清楚自己动了心。这份爱恋本就禁忌,刺激得他浑身发颤。难道只因为溪云没有分化成他暗自期盼的Omega,他就要亲手丢掉这份真心?
他做不到。
山雨僵在原地,周遭只剩下两股纠缠冲撞的信息素,还有少年温热的呼吸。
直到一片温热覆上他冰凉的唇。山雨瞳孔猛地放大,陌生滚烫的触感席卷全身。两股Alpha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剧烈碰撞,本能的排斥战栗、难以克制的悸动混在一起。他慌乱之下,在唇齿相触时,下意识咬了溪云一口。
溪云吃痛,抬眼低嘶一声,似笑非笑:“我流血了,祭司大人。好疼啊。”
“对,对不起……”山雨语无伦次,刚说出半句,唇又被他轻轻覆住。
“抱我,吻我。做我另一具身躯,另一颗跳动不止的心。”
溪云轻轻环住他,湿热舌尖擦过他的耳尖,低声呢喃。山雨恍恍惚惚,心神动荡,小声问:“哪,哪来的玫瑰?”
“前年从山外摘回来几根枝条种下的,养了两年,总算开了。”溪云把他拢在怀里,鼻尖蹭过他颈侧,“花香很好闻,可惜比不上祭司大人的信息素。”
“又学那些话?”山雨气息不稳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哪些话?”少年故作不懂,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意味。
“就那些告白的……”
“哦,那些啊。跟中原人学的。”溪云笑起来,“之前我就留意到,中原人喜欢用玫瑰、温柔的话表达心意。”
“净学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哪能呢。”溪云又蹭了蹭他,声音软下来,像撒娇,“可是对我来说,再多美的玫瑰和漂亮的话,都比不上我祭司大人的一根头发。你啊,是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,是世上所有美好事物加起来的全部,也是我唯一信奉的神。”
庭院里红玫瑰开得热烈,两个Alpha相拥,相冲的信息素缠成一团滚烫的羁绊。
李曦媛静静转身,目光落向远山。
原来如此。
岑暮是留情的大祭司,却背叛了留情,选择和沈柯在一起。
他们以为自己寻到了另一半灵魂,殊不知,从这一场分化开始,他们早就踏进了精心织好的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