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荒年别遇 > 第143章 记忆(九)

第143章 记忆(九)

藏马熊带来的风波暂时歇止,部落晨雾漫在山谷间,裹着松脂清苦的气息。李曦媛隐在远处的杉林阴影里,目光落在值守人群中的少年身上。

溪云牵着藏獒静静立着,指尖反复摩挲怀里叠起的布料。李曦媛看得清楚,他心里记着一件事——再过三日,便是山雨的生辰。

往年四月二十六的生辰,山雨的帐篷永远堆满族人送来的贺礼:牧民的奶酥、老人捧来的哈达、孩童用石子串成的项链,堆得半间帐篷满满当当。李曦媛曾经远远见过一回,山雨盘腿坐在地毯上,温和笑着一一收下,却从来不会真正穿戴。他常年裹着祭司的白袍或是红袍,素净得如同雪山之巅的月光。

此刻她望着帐外雪地伫立的溪云,读懂了少年心底那点热烈的念想:今年生辰,他想送给山雨一件独属于他、不一样的礼物。

篝火噼啪燃烧,将溪云单薄的影子长长投在岩壁之上。他寻到族内最擅长鞣皮的老人,讨来一块质地上好的深灰羊毛,连着熬了两夜不眠不休。烧红的铜针落在布料上,一针一针,绣上山雨亲手教他画下的部落图腾,还有雪线之上盛放的雪莲。铜针滚烫,指尖接连烫起水泡,破皮渗血,他只用布条草草裹住,咬着牙继续。羊毛布料粗硬,针脚歪歪扭扭,比起族中老妇精巧的手艺,笨拙得像孩童随手的涂鸦。

可溪云缝得极慢,每落一针都放轻呼吸,仿佛要把自己心跳的温度,尽数缝进这片布料之中。他牢牢记得山雨肩宽的尺寸,记得他行走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弧度,记得祭祀抬手时露出来的手腕。所有藏在眼底、无人知晓的细碎记忆,都被他绣进衣料里。缀银链的时候,怕力道太重敲碎银片,他拿布裹住小锤,一下一下,轻而稳。藏獒乖乖趴在他脚边,时不时抬脑袋蹭蹭他膝盖,少年便低头,对着藏獒低声絮语:“他总说祭司要守着清规,可生辰这日,我想让他穿点不一样的。”

李曦媛立在林间,安静看完这一幕。少年的欢喜滚烫纯粹,却不知这份精心编织的温柔,本就落在棋局的网罗之中。

生辰那日,天色才蒙蒙泛亮。溪云把长袍揣在怀里,还用油布妥帖包好一只陶罐,守在山雨的帐篷外。等山雨做完早课掀开帘幕,少年立刻上前,一把将人拽进帐篷,反手扣紧木栓,连随行的藏獒,都被他拦在了帐外。

“溪云?”山雨微微一怔,还未回过神,就被少年按坐在地毯上。帐内没有点燃酥油灯,稀薄晨光顺着帐缝淌进来,落在溪云泛红的耳尖。他将叠得齐整的长袍递过去,指尖还带着清晨山间未散的寒气:“生辰快乐。”

山雨伸手,指腹抚过布料上凹凸的纹路,图腾粗糙的触感蹭过指尖,像溪云那层带着薄茧的手。他弯起眼,笑意漫上来,难得透出几分少年时的软态:“你做的?”

溪云别开脸,耳尖红得更甚:“往年那些礼物,你都没怎么用。这件……我画了图腾,也缀了银饰,你要是不喜欢,就……”

“我很喜欢。”山雨出声打断他,伸手接过长袍,转过身背对着溪云换上。深灰色羊毛顺着肩背垂落,他抬手理平衣摆,银饰随着动作叮咚轻响,仿佛把一整座雪山的风都拢在了身上。等他转过身,溪云才看清那些歪扭的纹样浸在晨光里,泛着柔和的光,垂落的银链扫过地毯。这身衣裳和他祭祀时肃穆的法袍全然不同,却奇异衬得他肩背舒展,眼底笑意更深。

溪云站在原地看得失神。山雨朝他走近,抬手碰了碰他的发顶,冰凉的银链擦过少年脸颊:“怎么了?不好看?”

“好看。”溪云声音微微发哑,伸手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,指尖贴在脉搏处,清晰触到平稳跳动,“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
山雨任由他攥着,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上还没消去的烫伤。帐外传来牧民的脚步声,是来送生辰贺礼的族人,山雨却没有动身,只是静静望着溪云,低声许诺:“以后我都穿这件。”

溪云眼睛骤然亮起来,松开手,从怀里取出用油布裹紧的陶罐,又摸出两只粗陶小碗,倒上两碗冒着热气的奶酒。酒香混着醇厚奶香在狭小的帐篷里散开,他把一碗推到山雨面前,眼里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:“还有这个,我偷偷跟阿婆讨的,温了一早上,你尝尝?”

李曦媛隔着帐帘,听见帐内短暂的沉默。她清楚部族的规矩,祭司要恪守清规,酒是万万不能碰的。

帐内,山雨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,心底微动。也罢,戒律早就破过无数次,再多一次,又何妨。

他没有答话,俯身端起陶碗,和溪云的碗轻轻相碰。瓷碗相撞清脆一响,混着帐外掠过山谷的风声,是独属于二人、不能被外人听见的私密声响。

溪云仰头大口喝下,被酒气呛得连连咳嗽;山雨看着他,笑着抿了一口。甜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,烘得心口发烫。山雨望着少年被酒气熏红的脸颊,这一刻,那些束缚他许久的清规戒律,好像也不再沉重。

溪云本以为只是一句随口的许诺,没想到自那日起,山雨真的常常穿上这件长袍。部落里的长老们颇多微词,直言祭司破坏古训,祭祀大典本该身着素白法袍。山雨却只是淡淡一笑,从不解释。祭祀时他披着它,雪地行走时披着它,凡是溪云能够看见他的地方,他都愿意穿这件浸着少年心意的衣裳。银饰被雪水浸得发亮,针脚被风吹得松散,山雨便自己寻来针线,就着篝火微光慢慢缝补,指尖也被针尖扎出细碎的红点。

那日落了很大的雪,溪云挨着他坐着,静静看他低头缝衣。山雨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漫天落雪:“说起来,你也快分化了吧。一眨眼的功夫,你就要十七岁了。”

溪云目光一瞬不瞬,牢牢锁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:“祭司大人是在为我担心吗?”

山雨轻轻颔首,却没有出声,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溪云望着他,笑意浅淡:“祭司大人也有自己的私心呢。”

山雨闻言一怔,抬眼撞进少年清亮如雪山寒潭的眼眸里。

李曦媛站在风雪远处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她看得明白山雨藏在沉默底下的心思。

他确实藏着一份私心。

他贪婪期盼,期盼溪云最终分化成Omega,如此,他们便可以永远相伴相守。什么神明戒律,什么清心寡欲,他都可以抛在身后。他只想穿着这件满是针脚的长袍,同溪云一起走在雪原之上,听银铃随风响动,听少年唤他名字,从日出等到日落,从生辰相守到白头。

风雪落在李曦媛肩头,她垂眸。

身边的留情,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知道,圈套,就要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