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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记忆(七)

闲暇时日飞快流走。山雨身为部落大祭司,先率一众长老侍从安顿在驿馆休整,清点进贡的珍稀贡品,对接中原朝堂官员,敲定入觐的各项事宜。繁杂琐碎的应酬事务接踵而至,对外交涉、礼节寒暄、周旋应对,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出面打理。他素来沉稳,深谙处事之道,面对中原官员层层的试探、暗藏打量的目光,始终从容有度、不卑不亢,既守住了部落的颜面,也维系着两方邦交的和睦分寸。只是连日周旋应酬,疲惫悄悄浸进骨里,外人目光尽数落在身份尊崇的大祭司身上,无人过多留意这个沉默随行的少年,只有李曦媛看得清楚,山雨淡漠清冷的外表之下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劳累。

中原都城年味愈浓,长街灯火昼夜不熄,繁盛盛景尽收眼底。休整两日后,便到了部落入朝觐见的日子。

山雨换上庄重规整的部族祭司长衣,衣身绣着暗纹藏红花,在殿外晨光里泛着浅浅冷光。他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,神色沉静无波,周身是与生俱来的清冷神性;可连日应酬压得眼底凝着几分倦意,只在无人察觉的一瞬掠过,便被他压得严丝合缝。一众长老侍从,按着中原礼制前往皇宫赴朝,脚步稳得不见半分疲态。

溪云亦换上整洁素色劲装,褪去平日随性模样,安静随行在队伍身侧。他始终低敛身形,不多言、不张扬,目光却片刻不离山雨,将他与中原官员周旋时的每一分紧绷、每一次强撑都看在眼里。进退有度的分寸里,藏着少年独有的、不动声色的在意。李曦媛隐在宫墙阴影之中,静静注视着这支来自高原的队伍踏入殿门。

大殿之上,百官分列两侧,帝王端坐龙椅,威严肃穆。山雨依礼行跪拜、献贡品、述邦交,言语不卑不亢,礼数周全得体,既不失部落大祭司的尊崇身份,也尽显远道而来的谦卑诚意。一众高原长老紧随其后,全程肃穆恭谨,朝贡仪式有条不紊,本是一派平和顺遂的场面。

可朝中素来有官员轻视边陲部落,打心底里瞧不上高原族人,表面客气客套,暗地里却处处暗藏刁难与刻意打压。贡品清点完毕,寒暄客套落幕,一名身居高位的文官忽然出列,目光带着几分轻慢的打量,语气暗含讥讽,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挑刺:

“久闻高原大祭司通晓神意、执掌部族大小事宜,只是部落地处边陲,民风粗陋,礼数见识终究比不上中原泱泱大国。此番随行之人来历不明,身份卑微无名,也敢随意跟着踏入金銮大殿,未免太过不知规矩,失了朝贡该有的体统。”
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几分,不少官员目光齐刷刷落在一旁默然伫立的溪云身上,打量、轻视、玩味的目光接踵而至,句句字字,都在刻意贬低溪云,顺带暗讽山雨识人不明、疏于管教。一众高原长老面色瞬间难堪,却身在异国朝堂,不敢随意出言顶撞,只能暗自隐忍,敢怒不敢言。

李曦媛望着殿中这一幕,眼底不起波澜。她早料到,溪云这份尴尬的身份,迟早会成为旁人攻讦山雨的把柄,留情布下的局,从来不会缺少这样落子的时机。

山雨眉眼骤然微沉,周身清冷气场瞬间冷了几分,下意识往前半步,便要开口出声护住溪云,当众替他辩驳撑腰。不等他开口,身旁一直沉默不语、低调自持的溪云,已然率先抬步上前。

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然挺拔如松,眉眼清俊冷冽,不见半分慌乱局促,面对满殿文武百官的审视与轻视,依旧脊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他面朝那名挑事的文官,语气平静从容,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铿锵,条理分明,无半分怯弱:
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我自幼跟随祭司长大,常年伴其左右,熟知部族大小事务,随行朝贡,只为侍奉祭司、互通风物,从未逾越半分规矩。边陲部族虽不比中原繁华富庶,却世代守礼向善,敬神守心,忠良赤诚从未有半分消减。大人以出身地域论人高下,既是轻慢我,也是轻慢远道而来的高原部族,未免失中原朝臣的胸襟气度。”

一番话落落大方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既没有失半分高原风骨,也不曾顶撞冒犯朝堂权贵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少年语气淡然,却字字掷地有声,瞬间堵住了那名文官所有的刁难言辞。殿内一瞬寂静无声,方才还带着玩味意味看向溪云的眼神尽数变了几分,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。那名文官被怼得一时语塞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难堪至极,再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。

高位之上的帝王将一切尽收眼底,眼中掠过几分讶异,随即淡淡开口,打破殿内僵持:“少年言谈有度,胆识不凡,边陲部族,果然人才辈出。”

话音落下,山雨握着法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松,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。

一句定调,瞬间化解了所有刻意刁难,也变相认可了溪云的身份与言行。挑事的官员只得悻悻退至一旁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朝贡后续流程再无半点波澜,仪式安稳落幕。一行人躬身自退,有序离开了肃穆威严的皇宫。

踏出宫门的那一刻,殿内压抑凝滞的氛围尽数散去,冬日暖阳落在身上,消解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寒凉。随行长老们纷纷散去整理贡品卷宗,刻意给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。

四下无人近处,山雨停下脚步,缓缓转头,目光沉沉望向身侧的少年,眼底褪去了朝堂上的清冷疏离,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动容。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、遇事沉稳、能独自挺身而出为他撑腰的溪云,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漾开一点浅浅的暖意,嗓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方才……难为你了。”

往日里,从来都是他挡在身前,为溪云遮风挡雨,替他挡下所有非议与冷眼。却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尚且年少的溪云,会在陌生的中原朝堂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从容站出来,护他周全,守住部族的体面,也护住了他屡屡为世俗诟病的偏爱。

溪云闻言,微微抬眸,对上他温柔的眼眸,唇角扬起一抹浅而又干净的笑意,语气平淡又笃定:“你护了我这么多年,往后,我也能护着你。旁人的偏见非议,我不必放在心上,但谁都不能当众折辱你,诋毁你的选择。”

少年的话语质朴无华,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,却字字赤诚,句句真心。多年朝夕相伴,早已让他把山雨的荣辱、安稳、冷暖,全都放在了心上。

李曦媛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,静静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。指尖相触,温热相融,隐秘又缱绻,藏着神明不可外露的心动,藏着少年明目张胆的偏爱。她看得明白,这一刻山雨心底翻涌的暖意与酸涩是真的,可这份在神规枷锁里偷来的温情,本就建立在留情的棋局之上。此刻有多滚烫,日后破碎之时,痛感便有多刺骨。

朝堂刁难风波落定,连日紧绷的心事骤然松弛,帝都的年味也愈发浓郁醇厚。白日里宫规森严、朝堂肃穆,待到暮色沉沉落入人间,整座京城便褪去了朝堂的威严冷意,尽数被温柔璀璨的灯火裹挟。

长街十里红灯高挂,沿街商铺檐下挂满彩灯花灯,各色走马灯、花鸟灯、锦鲤灯流光婉转,暖黄灯火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温柔。街边夜市喧嚣开市,糖画、糖葫芦、炒茶、各式精致小食琳琅满目,叫卖声、谈笑声与灯火交相融,满街都是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
山雨将部族要务、侍从公务尽数处理妥当。祭司身份、部族规矩、朝堂礼数束缚他太久,漫漫千里南下,一路皆是公务缠身、旁人侧目,唯有此刻,他能卸下所有重担,只做陪着溪云赏人间风月的普通人。

二人避开人多的随从队伍,并肩漫步在繁华夜市长街,自在安然,无人打扰。晚风微凉,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凛,混着香甜的吃食气息扑面而来。周遭游人熙攘,成双成对、阖家结伴而来,处处是圆满热闹的模样。

溪云身姿挺拔沉静,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从未见过的夜市盛景,眉眼淡淡温润,不见半分贪慕好奇。他自小在高原神坛长大,眼底看惯肃穆神殿与无言伫立的藏红花,这般热闹鲜活、温柔明媚的市井烟火,于他而言,是从未触碰过的新鲜光景。

山雨走在他身侧,目光大半时间都落于少年身上,清冷眉眼柔似水,周身常年不散的疏离冷意,在溪云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。“高原终年清寂,神坛香火清冷,从来没有这般热闹繁华的夜色。”山雨轻声开口,嗓音被晚风揉得低缓温柔,“难得来一趟中原,今夜只管随心看看,不必处处拘谨克制。”

溪云侧首回望他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语气温软笃定:“是很好。和你在一起,无论身处何地,风景都是好的。”

一句轻声话语,赤诚又纯粹,没有半分刻意修饰。于这个十八岁少年心底多年压抑、克制多年的情愫,在喧闹灯火里,悄然松动。

两人并肩缓步前行,漫逛在灯火长街之中。路过糖画小摊,匠人手持糖勺,行云流水勾勒出花鸟、走兽模样,晶莹剔透,甜香四溢。山雨见他驻足多看了两眼,便上前买下一支,递到溪云手中。路过暖茶小铺,他又买下一壶热茶,替身边少年驱散冬夜的寒凉。一路走过书画摊、花灯铺、首饰小摊,不慌不忙,将中原夜市的万般美好,一一共赏。

行至花灯密集的河畔渡口。河面碧波平缓,万家灯火倒映水中,波光粼粼,成片花灯随水缓缓漂浮,灯火摇曳,美得如梦幻幻。不少游人都驻足岸边,提笔写下心愿,系在花灯之上,放灯祈福,祈愿岁岁平安、所愿皆得。

溪云立在岸边,望着河面成片温柔流转的花灯,看得微微出神。山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轻声问道:“想放一盏吗?”溪云轻轻摇头,淡淡笑道:“不必了。我别无所求,只求岁岁安稳,身边之人,岁岁不离。”

他口中的身边人,不言而喻。山雨心口一颤,深深看向眼前沉静温柔的少年,眼底情愫翻涌,克制的心动尽数藏在眼底,万般情绪,皆不敢外露。他身为大祭司,身心本应奉献神明,断情绝爱,恪守清规戒律;可偏偏偶遇溪云,从此清心破戒,乱了半生修行。

夜色渐深,河畔晚风渐凉,山雨下意识抬手,轻轻拢了拢溪云的衣襟,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无声替他遮去凛冽夜风。周遭游人喧闹不息,而二人并肩而立,周遭自成一片安静天地,无需过多言语,早已心意相通。

白日朝堂之上,少年挺身而出为他解围护短;漫漫路途之中,他亦是多年为少年遮风挡雨。一路走来,早已是互相羁绊、彼此依靠,谁也离不开谁。

“等过了中原年节,我们便整理行装,启程返回高原。”山雨缓缓开口,轻声告知行程,“在外漂泊日久,部族离不开我,长老们也早已归心似箭。”

溪云闻言,神色平静地点头,没有半分留恋:“好,你何时启程,我便同你一同回去。原是,我们的家,我随你回去。”于他而言,从不是高原束缚了眼界,而是有山雨的地方,才是归宿。

二人继续沿河漫步,灯火落在肩头,人影成双。山雨走在外侧,始终将溪云护在安全一侧,夜深人静的路上,他小心翼翼克制心底汹涌的悸动,只借着相握的手,传递藏在暗处、不敢昭示于世人的深情。

溪云身体微侧,随即反手轻轻回握,指尖温柔相缠。漫天灯火,都不及身旁一人。满城星月,都比不过身旁一人。

李曦媛远远伫立在灯火尽头的阴影里,看着这一幕。晚风卷起河面的灯火微光,落在她眼底,一片寒凉。她清楚地看见这灯下相守、心意暗许的温柔,也清楚这份温柔,终将在不久之后,迎来翻天覆地的破碎,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,反复追忆、念念不舍的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