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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记忆(六)

秋祀大典安然落幕,晚风卷过河谷,裹着清浅花香与微凉秋意,漫过整片高原的日夜。

按照部落千年流传的古老祖制,十年一度的中原游历大典如期而至。

世代以来,这条规矩从来容不得半点僭越。每十年,部落地位最尊崇的大祭司,亲率队伍南下中原,携高原独有的珍稀贡品入朝觐见,互通两地物产商路,维系长久的和平邦交。

随行人员,皆是族中辈分最高、资历最深、根基稳固的元老大长老,以及常年侍奉神坛、忠心不二的资深侍从。门槛森严,礼法不容,除了部族核心权贵,外人从来没有半点随同出行的资格,更别提身份特殊、无宗族根基的溪云。

李曦媛隐在大殿立柱后方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殿中即将掀起的风波。

可这一年,在长老齐聚、议议事论事的神殿大殿之上,一身红袍祭司长衫的山雨,当众缓缓开口,打破代代恪守的旧规。

“此番南下朝贡游历,我要带溪云一同随行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,整座庄严肃穆的大殿骤然一静,落针可闻。

下一秒,压抑的氛围瞬间炸开,满殿长老无不变色,接连出言驳斥,字字句句都裹着强烈的反对与苛责。

“祭司大人万万不可!祖制规矩摆在眼前,朝贡之路何等庄重,岂能任由外人随意跟随?”

“溪云来历不明,无根无凭,身份本就尴尬,带他去往中原外族权贵,稍有不慎,便会折损整部族的颜面!”

“您近些年来屡屡为他破例,早已引得族内流言四起,人心浮动,如今还要违背先祖定下的规矩,未免太过偏爱纵容!”

“您身为部族唯一的大祭司,身心皆属神明,一言一行都牵动着部落兴衰,怎能因一己私情,漠视礼法,轻慢祖训?就不怕惹红花神不悦,为整个部落招来无妄灾祸吗?”

一众守旧长老面色铁青,言语咄咄逼人,句句都拿神明祖规当作由头,明着是劝谏阻拦,实则处处针对刁难溪云。

李曦媛看得明白,这群长老本就常年嫉妒山雨年少身居高位,暗中抱团结党,时时刻刻都在寻找机会削弱他的威望、撼动他的地位。如今终于抓住了实打实的把柄,自然不肯轻易放过,借着此事大肆发难,一边煽动殿内人心,一边当众折损山雨的威严,满心都想逼他退让妥协,就此疏远溪云。

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,所有侍从、族人都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喘一声。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台之上的祭司,等着他收回话语,退让认错。

立于神明塑像之下的山雨,自始至终面色沉静,眉眼清冷无波,不见半分恼怒,也未有一丝慌乱。

他身姿挺拔卓然,手持象征至高神权的法杖,红发衬得周身气质清冷出尘,与生俱来的神性威仪漫散开,不卑不亢,从容自持。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一众情绪激动的长老,清冽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,字字铿锵,条理分明,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。

“祖规划定随行元老资历,从未有任何一条写明,祭司不可携带亲传弟子,一同下山历练山河。”

“溪云自幼被我收养在部族,多年安分守己,心性纯良沉稳,早已不是漂泊无依的外人,是我亲自教养、时刻带在身边的人。”

“千里南下,途经万水千山,沿途风物人情皆是历练。我身为大祭司,有权挑选贴身随行之人,无需旁人置喙。”

“我日日晨昏跪拜神明,岁岁守护部族安稳,敬神守心从未有过半分懈怠,护族安民的本心天地可鉴,何来漠视祖规、亵渎神明一说?”

一番话不软不硬,有理有据,轻轻松松便堵死了所有长老的发难借口,直接戳破了他们借题发挥、借机挑事的龌龊心思。

他语气依旧平和淡然,可眼底覆上了一层浅淡的冷翳,周身无形的威压缓缓散开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。一众喋喋不休的长老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,个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满心不甘却再也不敢当众出言顶撞。

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,这位看似温润寡言的年轻祭司,外表清冷温柔,内心却极有主见,但凡他已经敲定的事,普天之下,无人能够更改。

喧闹渐渐平息,大殿重归死寂。

山雨将所有人暗藏的不满、嫉妒与算计尽数看在眼里,心底了然于心。

李曦媛望着高台之上的红发祭司,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决意。她清楚,今日执意带溪云同行,必定会让族内针对二人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,往后明枪暗箭、刁难猜忌,只会有增无减。

可山雨半点都不在意。

他困在祭司的身份里,被神明、规矩、族人束缚了整整半生。世人敬他、畏他、求他,却从无人真心疼他、懂他。唯独溪云,是他漫长清冷岁月里,唯一撞进来的一束暖阳,是他灰暗无味的人生里,唯一的牵挂与温柔。

外界非议万千,人心叵测难防,所有风雨纷争,他一人挡下就够了。他只想带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少年,走出封闭寂寥的高原山谷,去看一看万里山河,去见一见不一样的世间烟火。

几日后,朝贡队伍整顿完毕,车马贡品尽数备好,南下启程。

山雨不顾全族非议,力排众议,终究带着已然十六岁的溪云,踏上了远赴中原的千里路途。

此时的溪云,早已彻底褪去了年少的懵懂稚气与孩童心性,身形挺拔修长,眉目清俊沉稳,褪去了一身莽撞野性,一言一行都分寸得体,内敛自持,全然长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样。

一路上,他不吵不闹,不骄不躁,从不肆意喧哗,也从不随意惹事,始终安安静静伴在山雨身侧,紧随他的脚步,凡事懂得收敛分寸,事事处处都替山雨着想。

漫漫路途,翻山越岭,自苍茫辽阔、寒风凛冽的高原一路向南,沿途的风景、气候、草木风物,都在悄然发生变化。越往南行,山河愈发温润秀丽,土地肥沃草木常青,和高原的苍茫辽阔、荒芜冷冽截然不同。南北两地的民风口音、穿衣吃食、生活习性,更是有着天壤之别。

白日行路,山雨总会将避风的位置留给他,遇着陡峭难行的山路,会不动声色放慢脚步,悄悄照看他的步履;途经荒无人烟的山林,夜里宿营歇息,寒风刺骨,山雨总会将厚实保暖的皮毛毯子分给他大半,默默为他挡住深夜的寒凉。李曦媛远远跟在队伍侧后方,将这些无声的照料一一收于眼底。

队伍中途途经小镇驿站休整,中原水乡的温婉风光,第一次完完整整展现在溪云眼前。青瓦白墙临水而建,小桥流水蜿蜒曲折,街边杨柳依依,摊贩沿街叫卖,人声温和软糯,一派岁月静好的江南风情,是高原永远见不到的温柔景致。

溪云站在石桥之上,静静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碧水,眼底漾开浅浅的新奇,却依旧沉稳内敛,从无半分失态的张扬。山雨就站在他身侧,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,清冷的眉眼间,藏着化不开的温柔。

行至中原边境城池时,恰逢初冬落雪。漫天细白雪花扬扬飘落,覆上青瓦屋檐,又缠上高墙树梢,整座中原裹进素白里,温柔又雅致。高原也常落大雪,可中原的雪温婉细腻,少了高原风雪的凛冽狂暴,多了几分烟火温柔。

溪云驻足站在客栈门前,抬眼望着漫天飞落的雪,不自觉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飘下的雪花。冰凉触感落在掌心,转瞬便消融化开。少年沉静的眉眼,难得染上一丝鲜活的笑意。

山雨缓步走到他身侧,目光落在他弯起的眉眼,语声清淡,带着不易察觉的软:“天寒,别久站,容易冻伤。”

溪云闻声回头,眼底盛着碎雪般的光亮,轻声回应:“中原的雪,和高原的不一样。”

一路走走停停,见识过小桥流水,踏过青石长街,尝过中原软糯香甜的糕点,喝过清冽回甘的山茶。溪云一路都沉静安然,将沿途所有新鲜见闻悄悄记在心底。他异族的打扮、容貌气质与中原人截然不同,总会投来好奇、疏离,甚至带着几分鄙夷异样的目光,私下里的窃窃议论从来断绝不了。

每每这时,溪云都神色不变,不卑不亢,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指点,不因此自卑窘迫,更不会生出半点愤懑莽撞。而山雨总会不动声色上前半步,将他稳稳护在身后,清冷淡漠的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议论的路人,周身疏离的气场,便会让所有闲话碎语瞬间戛然而止。

他永远对外人冷淡疏离、不近分毫,唯独把所有的温柔、偏爱与保护,全都给了身后的少年。

一路千里跋涉,队伍终是踏入了中原腹地最繁华的都城。

此时距离新年已然不远,整座都城早早便被浓郁热烈的年味笼罩。长街挂满层层簇簇的灯笼,家家户户院门两旁,都贴上了笔墨鲜红的春联与年画,街巷两侧的商铺摆满琳琅满目的年货、爆竹、糖糕、年节配饰。满城红绸随风摇曳,百姓皆是阖家相伴,携老扶幼置办年货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
满城烟火灼灼,年味鼎盛团圆,一派国泰民安、岁岁欢愉的热闹景象,和高原部落肃穆清冷、肃穆祈福的年节氛围,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间光景。

安顿好随行队伍与贡品差事之后,二人趁着闲暇,并肩漫步在繁华长街。身后的侍从十分识趣,远远跟在后方,刻意拉开距离,将这片安静自在的天地,尽数留给二人独处。

街道人流攒动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山雨将溪云稳稳护在身侧,替他隔开往来拥挤的人群,隔绝周遭打探好奇的视线,步履从容,温柔又可靠。

街边小吃热气袅袅,香甜的桂花糕、软糯的汤圆、酥脆的各色点心甜香满溢。山雨见他目光淡淡扫过吃食,便主动上前买下几样精致的中原小食,递到他的手中。溪云接过,小口尝着从未吃过的滋味,眉眼舒展,眼底漫开浅浅的暖意。

一路走过书画铺、胭脂铺、首饰小摊、茶馆酒肆,中原热闹繁华的市井烟火,一一映入眼底。

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,二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。

巷口的一户四合院里,流淌着和睦规矩温馨的景象。家中几位年纪尚幼的孩童围着长辈,长辈面容慈祥笑意温和,拿出早已用大红油纸封好的小包,挨个递到每一个孩子手中,口中反复念叨着新年顺遂、岁岁平安、无灾无难的吉祥话。

路过的行人随口闲谈说笑,道出这是中原流传百年的新年习俗——压岁钱,是长辈赠予晚辈的专属祝福,护佑孩童平安长大,新年顺遂无忧。

溪云静静看了片刻,神色自始至终淡然平静,眼底无羡无求,不起半点波澜。他自幼漂泊苦寒,无父无母,疾病缠身,这份人与人与生俱来的温暖,于他而言,从来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。他只是安静看着,从不向往与期盼。

可溪云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全都一字不落地,被山雨尽收眼底。

李曦媛站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她听清了路人口中关于压岁钱的所有话语,看清了山雨望向溪云时,心底悄然漫起一阵细密绵长的心疼。

她看得通透,溪云早已长大,心性成熟坚韧,不会再像稚童一般,渴求一份随口的祝福与馈赠。可山雨,没有当场开口提及半句,也没有贸然拿出银钱,效仿中原人的模样送出红包。只是将这份暗下的温柔心意,默默深镌在心底。他打算寻一处独处新年,再将这份独属于他的祝福,悄悄奉上,不掺半点旁人的热闹,只给溪云一人。

晚风裹挟着满城红火的年味,温柔拂过二人身侧。

山雨抬手,指尖轻轻替他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发丝,嗓音低沉而缓,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:“中原岁节同庆,风俗人情,和我们高原部族,向来截然不同。”

溪云缓缓转头,望向身旁眉眼温柔的红发祭司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而温软的笑意,轻轻颔首,语声从容淡然:“山河万里,百里不同风,千里不同俗。一路走来多看多听,便已是最好的见识。”

巷外喧嚣不绝,巷内安静无声。李曦媛立在暗处,望着这一幕安稳温存的画面,心底一片寒凉。这一份跨越山河的陪伴,此刻有多滚烫真切,等到棋局收束之时,碎裂起来,便会有多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