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第一缕光刺破山巅的时候，李曦媛已经静立在远处的松林阴影里。小屋门外再次被族人围得密不透风，火把跳动的赤红光色，映亮一张张狂热狰狞的脸。咒骂、拍门、石块砸在木墙上的声响，比昨日还要汹涌，仿佛要把这间小小的屋子，从神山脚下连根掀起。
“交出溪云！烧死他献祭神明！”
“灾星！都是这外来的孽种害了部落！”
“山雨，你护不住他的！神明的怒火，你挡不住！”
李曦媛的目光落向前方那道单薄的身影。山雨守在门前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像一株在狂风里反复摧折，却执意不肯弯折的枯木。一夜无眠，他眼下乌青浓重如墨，脸颊深深凹陷下去，宽松的粗布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，嶙峋的肩骨清晰凸显。他的声音沙哑微弱，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：“我说过，此事与他无关。要罚要杀，冲我来，谁敢动他，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族人被他油盐不进的姿态彻底激怒，几名壮年Alpha扛起粗木杠，正要上前撞门，老长老抬手将他们拦下。他眯起眼打量门前的人，浑浊眼底裹着阴狠的算计：“山雨，你护不住他的。红花神明托梦明示，唯有烧死溪云，才能平息神怒，阻止旱灾，保住部落。你挡得了一时，挡不了一世。”
“我挡得了一天，就护他一天。”山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字字清晰，“七日后我自会去神殿领罚，在此之前，谁也别想碰他。”
昨日定下的约定摆在明面上，众人不便直接撕破脸。僵持从清晨一直耗到正午，谩骂声慢慢弱下去，饥饿和疲惫裹挟着这群人，他们三三两两骂骂咧咧散去，往部落食堂走去，只留下两个看守，蔫蔫靠在树下打盹。
山雨这才松了一口气。他扶着门板，几乎脱力滑坐下去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一般的疼。
李曦媛静静看着他撑着墙壁艰难起身，转身走进灶房，端出一碗热好的青稞粥。他指尖因为长久用力泛着青白，脚步虚浮，慢慢走向里屋。木门被推开的刹那，溪云猛地抬头，撞进山雨通红、盛满疲惫与心疼的眼底。少年几乎立刻扑上前，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身子，无声的泪水浸透他背后的粗布衣衫。
“山雨……你怎么又瘦了……”溪云哽咽着，指尖轻轻抚过山雨眼下的青黑，划过他干裂起皮的唇瓣。
李曦媛站在窗外树影里，看清少年指尖触碰的每一处伤痕，也看懂了他心底翻涌的痛苦。山雨把粥碗递到他面前，声音轻得如风：“快吃，趁热。我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溪云望着他强撑出来的温柔，望着他手腕上麻绳勒出的红痕，望着他连日不眠摇摇欲坠的模样。李曦媛看得明白，少年心里已经清楚，山雨撑不了多久。这份拼尽全力的庇护，终究是一座迟早崩塌的囚笼。老长老、族人，还有躲在神像之后冷眼旁观的留情，都在等着看他们一同坠入深渊。
山雨把他锁在这里，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，可他只能像累赘一般躲在屋内，眼睁睁看着山雨一步步被拖进地狱。与其等到山雨被折辱至死，不如，由他来做这个了断。
溪云低下头，一口一口喝着粥，泪水无声落进碗中，在粥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他没有出声，只在心底悄悄下定了决心。
粥喝完，连日紧绷的疲惫终于压垮山雨。他靠着床头沉沉睡去，睡得极沉，眉头依旧紧紧锁着，像是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里。
溪云坐在床边，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，安静凝视他的脸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极轻地拂过山雨的眉眼，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碰就碎的珍宝。他俯下身，在山雨的额间印下一个带着泪温的吻。
“山雨，对不起。”李曦媛隔着窗，隐约听见他极轻的默念，“你做的够多了，别再为我硬撑了，这次，换我来保护你。”
一吻，为你赴死，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。
少年起身走到桌边，借着微弱天光提笔，写下一封遗书。字里行间全是歉意与爱意，还有最后的恳求——恳求山雨好好活下去，不要再为他寻死，不要再和整个部落为敌。他把遗书平整压在桌面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山雨，转身推开了木窗。
李曦媛隐在林间，看着那道身影悄无声息离开小屋，朝着神殿广场的方向走去。
午后，山雨终于从沉睡里醒过来。屋外安静得反常，连看守的族人都不见踪影。一股浓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。他踉跄着冲进里屋，床榻空空荡荡，桌上那封摊开的遗书刺进视线里。
山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他扑过去抓起信纸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，只扫过寥寥数行，刺骨的寒意便裹住了他。
【岑山雨亲启：
当你看见这些文字时，我已经离开你的身边啦。不要为我感到难过，从我向你告白的那一瞬间起，我就已经知道了结局。
我心疼你，不要再为了我死守下去了。
我是最爱你的。正是这份刻骨的爱意，才让我有了奔赴死亡的勇气。
如果不是我……你早该幸福了。
很抱歉，也很不舍。以前翻的古书上说，亵渎神明的人会在五百年后步入转世投胎，或许……只要你活得够久，我们就有机会重逢。
开个玩笑而已。人怎么可能活上那么久呢……
永远爱你。
——沈溪云，绝笔。】
遗书从山雨指尖滑落。
溪云自首了。这个念头在脑海炸开，山雨整个人一片空白。他疯了一般冲出门，朝着神殿广场狂奔。风刮过他的脸颊，裹挟着尘土与烟火的气息。远处，神殿前的广场之上，冲天火焰熊熊燃起，火光染红半边天幕，族人围在篝火四周高声欢呼，像是在庆祝神明的怒火终于平息。
“溪云——！！”
撕心裂肺的呼喊，顺着风飘到李曦媛耳中。她站在高处，遥遥望着那片跃动的火海，望着奔向火光的那道崩溃的身影。留情的棋局，到这里，落下了沉重一子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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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记忆（十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