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从外面被族人扣死,铜锁咬合发出清脆冷硬的一响。李曦媛立在殿外一处崖石阴影里,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这一声锁响,像一块冰冷墓碑,把山雨封进这座供奉神明的囚笼。
殿内桑烟早已熄灭,檀香却凝滞不散,裹着腐朽沉闷的气息。日光从窗棂漏进去,在青石板投下长短交错的光斑。她隔着距离,看见山雨孤单的影子被光线切碎,零落铺在神像底座刻着的“留情”二字之上。
他身上华贵的祭司袍被剥去,只松垮套着一身素色粗布衣衫,长发散乱垂落肩头。往日里清透如融雪的眼眸,此刻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。
李曦媛静静看着他缓缓抬眼,望向殿中央那尊红花神像。
石像看上去慈悲温善,眉眼低垂,唇角微扬,底座刻着“留情”,常年接受族人跪拜。可李曦媛清楚,在山雨此刻眼中,石像每一道纹路,都缠绕着虚伪刺骨的恶意。
山雨赤足一步步走近神像,脚掌踩在冰凉青石板上,寒意顺着四肢攀上来。他停在神像跟前,没有跪拜,没有诵经,只是仰头静静凝望石面,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:
“是你做的,对不对?”
殿内静得近乎死寂。
下一瞬,那道戏谑又阴毒的声音自石像内部漫出来,贴着山雨耳廓响起,李曦媛站在外面,也隐约捕捉到那带着快意的调子。
“哦?我的大祭司,终于肯抬起头,看看你的神明了?”
她看见山雨指尖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,目光死死钉在石像上。
“老长老的圈套,族里的流言,全都是你在背后操控。你就是想看我身败名裂,想看我和他一起,痛不欲生。”
“不然呢?”神像低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殿宇来回震荡,仿佛无数低语缠绕,“我亲手挑了你,从一堆孩童里拣出你,教你诵经祈福,教你一辈子守在这里,做我最听话的傀儡。你本该断情绝欲,一生只属于我,可你偏偏动了心,爱上一个外来的Alpha,违逆族规,亵渎神明——山雨,你说,这是不是死罪?”
“神明本该慈悲。”山雨的声音剧烈发颤,两行眼泪砸落在石板,晕开小小的湿痕,“我年年岁岁为你焚香,替部落祈福,守了你十几年的规矩,半分懈怠都没有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为什么要连溪云一起拖进来?”
“慈悲?”神像的声音骤然变冷,冰碴似的扎在空气里,“我名留情,可我从来不会对背叛我的人留情。我给过你选择,不是吗?是你自己执意踏入这片苦海。那我便成全你——我要让你永远困在求而不得里,困在众叛亲离里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山雨闭上眼,泪水落得更凶。
李曦媛望着殿内那道单薄的身影,她能猜到他此刻的醒悟。他终于看清,自己侍奉十数年的信仰,从来不是渡人慈悲的守护神,而是以玩弄人心、观赏痛苦为乐的恶魔。他虔诚供奉的神明,正是亲手将他与溪云推下深渊的元凶。
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。”山雨猛地睁开眼,眼底的悲凉被决绝的冷光覆盖,“我不会让你伤害他。无论你降下什么惩罚,我一个人扛,我一定会护着他。”
“护着他?”神像的笑声裹满嘲讽,“你现在自身难保,被族人唾骂,锁在神殿之中,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想护着他?山雨,你太天真了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阴风骤然翻涌,桑香灰烬被狂风卷起,劈头盖脸扫向山雨。石像轮廓在昏光里扭曲,石质的眼像是活了过来,沉沉锁住他,带着嗜血的笑意。
“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夜色铺落高原,山野间只剩下山风呼啸。
李曦媛换了一处位置,隐在林间暗影里,继续注视神殿。她看见山雨贴着冰冷殿墙坐着,闭着眼,听门外看守族人的鼾声。他没有认命,心里装着一桩要紧的事——溪云还在外头,三日之后就要被逐出部落,他不能任由少年独自面对恶意,更不能让溪云离开自己。
片刻之后,山雨起身,动作轻得像一缕烟,慢慢挪到窗边。木窗老旧没有上锁,他轻轻推开窗扇,凛冽的高原晚风扑出来。他没有半分迟疑,翻身跃出窗口。碎石割破足底,枝桠划破衣衫与手臂,细密血珠渗出来,落在荒草里,转瞬融进沉沉夜色。
他一路狂奔,朝着溪云被安置的小屋方向。李曦媛不远不近跟在暗处,看着那道仓促的身影,心脏在胸腔里急迫跳动,只为奔赴一个人。
小屋窗内还亮着油灯,昏黄微光透过窗纸,像风中快要熄灭的一点星火。山雨推开门的瞬间,屋里的溪云猛地抬头。看见来人,少年眼睛骤然亮起来,很快又被浓重的心疼盖住。
“山雨!”溪云快步迎上去,手抬到半空又顿住,不敢轻易碰他,眼眶飞快泛红,“你怎么出来的?他们有没有打你?你有没有受委屈?”
李曦媛站在窗外的树影里,静静看着屋内。山雨紧绷许久的心弦,在看见少年这满眼担忧的一刻彻底崩断。他上前一步,用力将溪云扣进怀里,力道狠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,声音沙哑哽咽:“我没事,我来带你走,我来保护你。”
溪云抬手回抱住他,清晰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疲惫,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,声音软得一塌糊涂:“我不走,我要和你在一起,我们一起面对。我不怕长老,也不怕族人,我只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山雨松开他,双手捧住溪云的脸,指尖擦过少年眼角,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他们要把你逐出部落,外面太危险,我不能让你走。溪云,听我的,我把你藏在这里,好不好?藏进这间屋子,所有人都找不到你。外面所有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
溪云望着他浓重的青黑眼底、苍白憔悴的脸,看见藏在深处的恐惧——山雨怕失去他,怕他再受伤害。少年沉默许久,轻轻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山雨松了口气,牵着溪云走进里间卧室。这是他从前常住的屋子,陈设简单,是他为数不多能安心的地方。他将溪云送到床边,指尖轻轻蹭过少年脸颊,声音温柔得近乎脆弱:“你就待在这里,不要出去。我会来给你送饭,会护着你,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,手腕却被溪云一把攥住。
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溪云望着他,眼底满是不舍,“不要一个人硬扛。我在这里等你,等你找到办法,我们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山雨俯身,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嗯,我会的。”
他抽回手,一步一步退出房间,轻轻合上木门,落下锁。
窗外的李曦媛看得清楚,这一把锁,不是囚禁。是山雨拼尽仅剩的力气,给溪云撑起的最后一层庇护。
屋内,溪云坐在床边没有动,静静对着紧闭的房门,眼泪无声滑落。门外,山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,终于绷不住,将脸埋进膝盖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他把他的少年锁进一方小小的温柔天地里,自己转身,独自去迎外面漫天狂风暴雨。
天光破晓。
山雨私自逃出神殿的消息像野火一样,转眼传遍整个部落。李曦媛隐在远处的土坡之后,看着大批族人愤怒围堵在小屋门外,嘶吼、谩骂,拳头砸在门板上,石块砸在墙面,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。
“交出那个外来的小子!”
“山雨,你这个背叛神明的灾星!”
“把他交出来,用他的命平息神明的怒火!”
山雨独自立在门前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堵孤冷的墙,将所有恶意尽数挡在门内。他望着这群曾经仰望、信奉他的族人,目光最后落在人群前方的老长老身上,清晰看见对方嘴角压不住的得意笑意。
老长老盯着纹丝不动的山雨,眼底阴鸷,厉声下令:
“把门砸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