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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记忆(十三)

山雨的诵经声骤然断在神殿里。

李曦媛隐在殿侧崖边的阴影里,遥遥望着。她看见那道跪在神像前的身影猛地绷紧脊背,瞳孔骤然收缩。大典最后的求神仪式,容不得半分分心,起身便是对红花神明的不敬,是对整个部落的背叛。可方才闯进来的信徒带来的消息,是溪云被抓。

她能猜到,神明昨夜的警告、长老一次次暗中刁难、少年那张鲜活热烈的脸,此刻正一股脑在山雨脑海里翻涌。山雨抬眼望向神像底座刻着的“留情”二字,那一眼里的讽刺,隔着缭绕桑烟,李曦媛都看得明白。

几乎没有片刻迟疑,山雨猛地起身。他忘了祭祀的礼法,顾不上取回外袍,只一身月白镶红的祭司长袍,赤着脚,朝着神殿门外狂奔出去。

“溪云!”

他的喊声撞在空旷殿宇四壁,惊飞檐下栖着的乌鸦,搅散满堂缓缓浮动的桑烟。

在他身后,那尊长久静默的红花神像,眼缝缓缓掀开一道缝隙,唇角扯出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。阴风自神像眼窝卷出,桑烟在基座之下翻涌盘旋,像一场无声的、等待许久的狂欢。

李曦媛静静站在阴影中,心底淡淡落下一句:圈套,收网了。

晚秋日光本是温软的,铺洒在神山脚下的广场,落在李曦媛眼里,却浸着化不开的寒意。秋祀的欢歌还没有散尽,篝火残烬飘着零星火星,长桌上酥油茶依旧冒着热气。方才还载歌载舞的族人,此刻全都聚在广场中央,欢声笑语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惊愕、鄙夷,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如同密密麻麻的虫蚁,啃噬着祭典余下的祥和。

山雨冲出神殿的那一刻,风裹着桑烟与藏红花的香气扑到他面上。李曦媛远远看着,这个素来清冷孤绝、受万人敬仰的大祭司,十余年间稳坐神坛诵经祈福,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。祭典庄重肃穆,他却弃神明于不顾,狂奔而来。

风掀起他月白底镶赤红滚边的祭司长袍,发丝凌乱贴在额角。往日里淡漠沉静的眼,此刻只剩翻涌焦灼,视线牢牢锁在广场中央。

是溪云。

少年被两名壮实族人粗暴按在冰冷石地上,藏蓝色衣袍揉得褶皱不堪,领口微敞,肩头沾着尘土。他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眸,此刻盛着倔强,下颌绷得很紧,哪怕被死死压住,依旧不肯低头。粗绳在他腕间勒出鲜亮的红痕,他却没有无谓挣扎,只是抬眼望向狂奔而来的山雨,一身戾气刹那间敛去,只剩下担忧。

“山雨!别过来,是圈套!”溪云的声音沙哑,却依旧清亮。

李曦媛看着山雨,她知道,此刻任何警告都已经进不到他心里。

三日斋戒的疲惫、昨夜神明降下诅咒的阴翳,全部被他抛在脑后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个被当众折辱的少年。从他把年幼的溪云带回部落、亲手将人养在身边开始,他从来没有让溪云受过这样的委屈。

山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,抬手狠狠推开按住溪云的族人。那两个壮汉踉跄后退几步。他俯身伸手,指尖擦过溪云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,李曦媛清楚看见他指尖微颤,那一下触碰,像是有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。

“放开他。”山雨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裹着前所未有的威压,是大祭司的威严,更是护犊时的狠厉,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敢在秋祀大典上动我的人。”

话音落下,喧闹短暂静止,随即掀起更大的哗然。族人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。

“我的人?大祭司居然承认这个少年是他的人!”

“难怪求神中途跑出来,心里装着外人,连神明都不管了!”

“亏我们年年供奉,身为大祭司不守清心戒律,两个Alpha生出私情,这是亵渎神明,要给部落招来灾祸的!”

嘈杂的话语一句句砸向山雨。他抬眼,望向人群前方的老长老。李曦媛立于远处,将老长老眼底蓄谋已久的算计与得意尽收眼底。

从头到尾,本就是一套连环的圈套。

老长老身着深色长袍,须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缓步走出,抬手示意族人安静,苍老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砸下来,句句扣着亵渎神明、违背族规的重罪。

“大祭司,你可知罪!今日是秋祀大典,全族祭拜红花神明,祈求庇佑。你身为祭司,本该留在神殿专心通神,完成最后的祈福仪式,却为这少年弃神明、弃族人于不顾,狂奔而出,这便是对神明最大的不敬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山雨,又转向四周族人,声音抬得更高,不断煽动人心中的偏见:“再者,族中流言已久,都说你与这名外来少年朝夕相处、举止逾矩,全无祭司该有的清心寡欲。方才我们拿下冲撞祭坛禁地的他,你不顾大典规矩、不顾神明威严,第一时间冲出来偏袒,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们之间见不得光的私情?”

“我没有!”溪云猛地挣扎,想要起身,又被族人按回地面,他红着眼眶厉声反驳,“是你们故意设计,谎称山雨在神殿出事,引我过去,再污蔑我冲撞祭典,全是圈套!”

“放肆!”老长老厉声呵斥,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“外来小儿,竟敢在此胡言乱语,扰乱祭典、污蔑长老,本就该重罚!证据确凿,你还敢狡辩!”

紧接着,几名提前安排好的族人站出来作证,编造出二人在神殿后院私会、逾越戒律的证词。部落本就对双Alpha相恋、祭司动情抱有极深的偏见,流言煽动之下,族人的情绪迅速沸腾。

“大祭司让我们失望了!”

“他不配做我们的祭司,会惹怒红花神明降下天罚!”

“把少年逐出部落,严惩大祭司!”

谩骂、指责、哭喊混在一起。李曦媛静静看着山雨,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这些人往日里仰望他、敬他为神明使者,此刻全都面露鄙夷与愤怒,合力将他和溪云推向深渊。

山雨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,侧身将溪云护在自己身后,脊背依旧挺直。纵然被满场恶意包围,他依旧是那个孤高的大祭司,只是眼底多了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“所有事情,与他无关。”山雨的声音平稳,清晰传遍整片广场,压下所有喧嚣,“是我护着他,是我留他在身边。所有罪责,由我一人承担,溪云没有半分过错。”

他抬眼望向神殿的方向,神像在日光里安静矗立,底座刻着“留情”二字。昨夜那道冰冷戏谑的诅咒,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
李曦媛望着那尊神像,心里了然。从山雨动心、选择接住这份爱意的那一刻,这场劫难就已经写好了结局。

溪云躲在山雨身后,听见他独自揽下全部罪责。少年攥住山雨的衣摆,指尖轻轻发抖,他想说自己不怕,想要和山雨一同承担,可看着身前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只剩下满心酸涩的疼。

老长老看见山雨主动认罪,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。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,当众坐实山雨的罪责,赶走这个碍眼的少年。

“既然大祭司亲口认罪,便依族规处置。”老长老高声宣布,语调冰冷,不留转圜余地,“大祭司山雨,身为神明使者,违背戒律动情徇私,亵渎神明。即日起,剥夺祭司职权,禁足神殿,待重新祭拜神明、祈求恕罪之后,再另行发落!”

话锋一转,他的目光落在溪云身上,眼神阴鸷如毒蝎:“至于这名外来少年,引诱祭司、扰乱族规、冲撞祭典,罪无可赦。三日后逐出部落,永生不得踏入神山半步。若是违抗,便以亵渎神明之罪处置!”

“不要!”山雨猛地转头看向老长老,李曦媛第一次看见这位大祭司露出慌乱、带着祈求的神色,“罪在我,与他无关。你们不能赶他走,放他留下来,所有惩罚我全都认,就算是死,我也认!”

他一辈子骄傲自持的尊严,在这一刻,为了身后少年尽数放下。

可族人早已被偏见裹挟,老长老的算计天衣无缝,没有人愿意听他辩解。他们只相信,自己敬仰的祭司动了情、犯了戒,会为整个部落招来灾祸。

溪云看着山雨眼底的慌乱与恳求,看着他为自己碾碎一身骄傲,心口像是生生撕裂。他伸手,紧紧扣住山雨的手,掌心相贴。少年抬眼望向山雨,眼底是不肯退让的倔强。

“我不走。”溪云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陪着你,天大的事,我们一起扛。”

日光渐渐向西倾斜,拉长两道相靠的影子。四周是族人不绝于耳的指责,长老藏在皱纹里的阴狠,铺天盖地的偏见与恶意将两人包裹。

山雨低下头,看向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滚烫的手,忽然笑了。笑意落在眼底,却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一片荒芜寒凉。

李曦媛顺着他的视线,再次望向神殿方向的神像。神像留情隐在人群之后,静静俯瞰广场上发生的一切,带着冰冷的笑意。

圈套,收网了。

山雨,已经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