鎏金大殿的幻境没有消散,藏红花海与神庙的轮廓依旧浮在眼前。
李曦媛立在幻境边缘的阴影里,安静看着方才延续下来的画面。她看着少年溪云将外袍揉成团,不由分说塞到山雨膝下的石板上,布料裹着晒透日光的暖意,草木清香顺着风漫开。
“石板凉,垫着。”
和昨日的小心翼翼不同,少年仰着头,下巴微扬,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强硬,方才捣乱时的顽劣一扫而空。
“你天天跪这么久,不痛吗?神又不会替你疼。”
幻境里,山雨微微一怔,垂眸望向膝下那团皱巴巴、带着阳光温度的布料,抬眼看向面前眉眼明亮的少年。
李曦媛的目光落在山雨沉静的侧脸上,心底漫开一层钝重的酸涩。
她清楚,眼前这个被枷锁捆住、十七年不曾被人问过冷暖的大祭司,就是后来的岑暮。千百轮回辗转,如今他刚刚失去视力,陷在无边黑暗里,可回溯源头,早在遥远的高原神庙,就只有眼前这个不信神明的少年,愿意惦记他膝盖会不会疼。
十七年,所有人敬他是大祭司,仰仗他祈福献祭,却从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,痛不痛。
他本是属于红花神明的祭司,应当无欲无念,心无波澜。可此刻膝盖传来淡淡的暖意,顺着肌理,一点点渗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。
桑烟从殿门外悠悠飘入,薄纱一般缠绕在他身侧。神像低垂着眼睑,做出悲悯俯瞰众生的模样。山雨的视线扫过神像冰冷的眉眼,重新落回少年带着笑意的脸上。
原来这世间第一缕懂得他冷暖的光,从来都不是神佛香火,而是眼前这个顽劣不羁、不肯信奉神明的少年。
山雨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说出斥责的话。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拂过膝头的外袍,布料粗糙的纹路蹭过指尖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桑烟吹散。
“……下次,不可再擅闯神殿。”
少年咧嘴一笑,干脆在他身旁的石板坐下。石板的凉意浸透衣料,他却毫不在意,托着腮望向山雨,眼底盛着细碎的光:“我就不,我要陪着你。”
山雨没有再赶他,闭上眼,轻声诵经。殿内只有清浅的诵经声,混着桑烟干燥的气息。少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像一株自在晒着太阳的野草,陪着他从晨光熹微,一直坐到日影西斜。
往后每一天,少年都会在山雨礼神的时候来到神殿。
日落时分,夕阳把神庙石柱浸成暖金色。少年坐在一旁,看着他一如既往长跪,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头,石块撞在石柱上,落下细碎轻响。
“哎,那帮人天天大祭司大祭司地喊,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。你把我捡回来这么久,都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。”
山雨扫了他一眼,神色晦暗不明,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:“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。”
少年瞪圆眼睛,亮得像是盛了星光:“你也才十几岁,算哪门子大人?再说,我也不小了。”
山雨安静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我叫……山雨。”
少年嘶了一声,托着下巴琢磨:“这名字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吗?”
山雨一怔,眼底浮起怅然与迷茫。他三岁便被前任祭司带走,关于父母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。殿外长风卷着桑烟掠过,他沉默很久,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少年耐心等他回过神,继续问道:“山雨,有意境,又好像很随意。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?”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山雨已经习惯了他的聒噪吵闹,不再厌烦,认真答道:“好养活。”
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,唇角扬起的弧度像藏了半轮落日:“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?”
山雨淡淡抬眼:“什么?”
“听好了,我只说一遍。”少年叼着一根草茎,草叶随着说话轻轻晃悠。他凑近几分,温热的气息扫过山雨的耳尖,“我叫溪云。”
山雨沉吟片刻,低声念:“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?”
少年骄傲地点头,眼里的光芒比落日还要耀眼:“没错,云和雨是连在一起的。你捡到我,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,你别想跑掉。”
山雨轻轻啧了一声,目光无意识扫过一旁的红花神像,语气带着一层疏离:“我是大祭司,我是属于神灵的。”
溪云伸手指了指神像,满不在乎,声音压得很低,藏着蛊惑:“你看,咱们聊这么久,它也拿我们没办法。哪有什么神灵,分明就是一块雕成人形的破石头而已。”
李曦媛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她知道,这座石像就是留情。少年随口一句轻视神明的话,在日后,会变成所有悲剧的开端。
幻境继续流转。
又过几日,少年照旧鬼鬼祟祟钻进神殿,指尖轻轻拽了拽跪在外袍上的山雨,声音雀跃:“哎,起来,别跪了。”
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殿内偷偷相伴,想要拉着山雨走出神庙,去看看外面广阔的世界。可跪拜是山雨坚持十年的习惯,离开这里,于他而言等同于僭越。山雨态度坚决,少年只好丢下他,独自跑出去玩。
那一日,山雨格外难熬。往日早已习惯的生活,此刻坐立难安。桑烟刺鼻,神像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身上。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少年吵吵闹闹的模样——那些鲜活细碎的声响,是他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喧嚣。
好像只有这个人,能给他带来一整片热闹人间。
第二天,少年依旧没有出现。
山雨越来越心神不宁,诵经的调子乱了节拍。他长叹一声,起身打算出去寻人,刚踏出金殿,就直直撞进一双明媚含笑的眼睛里。
少年和他肩头差不多高,怀里捧着一大束新鲜藏红花,花瓣沾着晨露,在日光下红得晃眼。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得意毫不掩饰:“你看,你分明就很想我嘛。”
一句自作多情,卡在山雨喉间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轻轻叹气,被少年牵着,第一次在礼神的时辰,偷偷离开了神庙。
少年带着他走进藏红花田。漫山遍野的红花在阳光下盛放,花瓣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,热烈而刺眼。两人并肩穿过花海,溪云忽然压低声音,气息擦过山雨耳畔:“有人来了。”
来不及躲避,山雨被他拽着,一同卧倒在茂密花丛里。底下是厚厚的花层,绵软地托住身体,裹着清甜的花香。高大花秆密密层层围在四周,形成天然屏障,外人看不见他们,山雨却和溪云离得极近。
少年褪去青涩的眉眼,端正精致,如同精心雕琢出来一般。仓促之间,两人紧紧相贴,胳膊挨着胳膊,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扫过耳廓。
山雨闭着眼想要默诵经文,鼻尖却全是草木与藏红花甜软的香气。他的心跳越来越响,盖过经文韵律,心底生出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。
李曦媛望着花丛里依偎的两道少年身影,心口沉沉发紧。
她看着山雨落在溪云脸上的目光,看懂了那句藏在心底,没有说出口的话:
如果你快点长大就好了。
幻境在这里缓缓凝滞,藏红花的艳色在视野里微微发淡。
李曦媛收回目光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留情。他静静望着自己放出的这段记忆,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,可李曦媛清楚,这片藏红花海里滋生的心动,是他无法容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