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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记忆(一)

原荆躬身退下,殿内的阴影重新合拢,将鎏金大殿浸在一层沉寂里。

李曦媛静静立在暗处,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,方才副本里岑暮眼窝淌血的画面还清晰地扎在她脑海,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抬眼看向留情。

“界主大人。”李曦媛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内里藏着的波澜,“共事了这么久,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?”

留情淡漠地扫了她一眼。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李曦媛顿住,后半句在喉间辗转片刻,才缓缓落地,“这么恨沈柯和岑暮?”

留情沉默片刻,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散在空旷大殿里:“我不知道。这是一个很长、很长的故事了。”

“口述不清楚,跟着我,进到他们的回忆里看看吧。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,周遭鎏金殿宇的轮廓开始融化、扭曲,像被流水晕开的墨色。

李曦媛没有避让,任由这股力量裹住自己。她站在这片幻境的边缘,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,目光落向眼前铺展开的苍茫旷野——这是千百年前,属于山雨的岁月。

天是苍茫的灰,像一块浸了冷雨的旧布,沉沉压在看不到边际的原野上。暮色缓缓降临,夕阳悬在西山之畔,昏黄的柔光漫过层层叠叠的藏红花海,将祭司身上厚重的灰袍染成暖橘色。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,慢慢吞没金塔神庙锋利的轮廓。

红发的大祭司山雨手持法杖,垂着眼走在队伍最前方。信徒们放轻脚步,气息静得像风,没有人敢打破他周身凝滞的沉寂。直到花丛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响动,一颗脏兮兮、毛茸茸的脑袋从红花茎秆之间探了出来。

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沾满泥污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一瞬不瞬,牢牢钉在山雨身上。

李曦媛站在幻境的阴影里,静静望着那个少年。她认得这张面孔,跨越漫长轮回,这是沈柯最初的模样。

山雨的脚步顿住了。他屈膝蹲下身,灰袍扫过带着尖刺的花枝,语调是常年对着神像祝祷,打磨出来的清冷克制:“你是谁家小孩?怎么在这里蹲着?”

少年不说话,只是歪着头看他,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。眼底没有部落孩童面对大祭司该有的敬畏,反倒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野猫。

山雨轻轻叹了口气,回头对着身后的信徒挥了挥手:“先带着吧。”

“祭司大人,这孩子来路不明,恐怕……”

“不过一个孩子而已。”山雨头也没有回,法杖在青石地面轻点一下,声音淡而笃定,“先养着。”

幻境流转,画面转入金殿。殿里莲灯次第亮起,将巨大的红花神像衬得辉煌如真,也把跪在蒲团上祈祷的祭司侧脸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。

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的少年,在殿门口探头探脑许久,最后还是蹑手蹑脚溜了进来。哪怕脚步放得再轻,依旧被山雨捕捉。

山雨闭着眼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:“神殿禁入。去别处玩,不然关你禁闭室。”

少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,径直走到他身侧,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地上。

山雨终于睁开眼,眉峰微微蹙起。他是部落的大祭司,自七岁起,就活在所有人的敬畏之中。从来没有孩童敢闯入他礼神的圣地,更没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扰。

“出去。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
少年站起身,山雨以为他终于愿意离开,却听见少年清亮、没心没肺的声音响起来:“陪我玩。”

山雨愣住了。十七年的人生里,他从未遇见过这样莽撞直白的人。他重新低下头,指尖捻着祈福的符纸:“我是部落的大祭司,现在正是祈福的时辰。出去。”

“神是什么?”少年歪着头,草茎从唇角滑落,“是这个不会说话的雕像吗?它又不会动,怎么当你们的带领者?”

山雨的动作猛地顿住。部落之中,从来没有人敢质疑神明,更不要说这样直白地发问。他本想厉声呵斥,可对上少年那双干净通透、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,变成一句晦涩的解释:“神是至高无上的,是我们的庇佑者……”

话说一半,他自己先停住。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讲这些,只是白费口舌。

少年非但没有走,反倒重新坐下,仰着头望他:“我知道你,你今年十七岁,比我大不了多少。”少年的声音低下去,裹着一点独属于孩童的困惑,“别的孩子都在外面跑着玩,为什么你要对着一块石头雕像跪着?”

山雨垂着眼,看向自己放在膝头的手。这双手常年握紧法杖、翻动符纸,干净,却没有半分烟火气。他正色开口:“从我成为大祭司的那天起,就没有七情六欲,没有自由。为神奉献一生,是我的职责。”

“可是神又没给你什么好处。”少年嘟囔着,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我阿爹阿娘也信神,可神还是没有保佑他们,他们最后还是死了。”

山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轻声道:“我信。”

“好吧。”少年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,像是打算离开。可他忽然转过身,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脱了下来。布料裹着少年身上的体温,混着淡淡的青草气息,被他塞进山雨怀里,“给你,我的外套。”

山雨怔住:“给我……做什么?”

“叠起来,垫在膝盖下面啊。”少年挠了挠头,耳尖泛出浅红,“你跪在这里,石板那么凉,肯定很疼。”

说完,少年转身就跑,没有留给山雨反应的时间,只留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,很快消融在殿外沉沉的暮色里。

山雨独自坐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件残留少年体温的外袍。方才那句“肯定很疼”一遍一遍在耳畔回响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常年跪地、泛着青痕的膝盖,眼眶忽然泛起一阵发烫的酸涩。

李曦媛静静站在远处看着,心口沉沉发闷。

千百年来,所有人敬的是大祭司,是侍奉红花神明的容器。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,看见了藏在祭司身份之下,那个十七岁、也会觉得冷、会觉得痛的山雨。

他慢慢把外袍叠整齐,垫在膝下。布料柔软,隔开了青石刺骨的凉意。这是他漫长、冰冷的礼神岁月里,第一次触碰到,来自人间的温度。

夜色还沉,零星碎星挂在雪山肩头。河谷里藏红花凝着晨露,神庙前的广场上,已经渐渐聚起人影。

这是高原部落代代相传的晨桑礼,每一个日出必定举行,从无间断。身为大祭司的山雨,是这场仪式唯一的主持者,是凡人与红花神明之间唯一的纽带。

天刚透出微光,山雨便起身。神庙后方圣泉是终年不化的融雪,刺骨凉意漫过四肢。依照族里的规矩,祭祀之前必须净身除秽。他褪去素色祭袍,任由冰水从头浇落,湿透的红发顺着肩线垂落。待浑身冷透,他换上素白麻布祭袍,衣料粗糙,却一尘不染。赤足踩在微凉石板上,每一步,都走得沉稳庄重。

偏殿供案早已陈设妥当,七个素陶碗一字排开,桑栗、青稞、清水一一盛放,对应天地、山、河、风、火、生灵,分毫不能有差。案上青铜桑炉刻着古朴红花图腾,是部落传承千年的祭器。旁边堆着新鲜柏枝、杜鹃枝,还有族人一早送来的青稞粉与酥油。

山雨指尖轻捻,将柏枝与杜鹃铺入桑炉,撒上青稞粉,捏一小块酥油放在其上,再引火点燃。酥油与草木醇厚的香气漫开,青烟缓缓升腾,驱散长夜残留的寒意,让整片广场都浸在肃穆之中。

等到东方天际浮起第一缕淡金霞光,山雨手持刻满花纹的法杖,缓步走出神庙,立在广场中央桑炉之前。

族人们早已安静等候,男女老少身着朴素藏地服饰,捧着自家的青稞粉垂首而立,望向神山的方向。山雨红发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眉眼沉静,低沉肃穆的声音穿过微凉晨风,落在每一个族人耳中。

“红花护佑,河谷长存,日月为证,初心不负。今日以柏枝为荐,清泉为礼,祈神明庇佑部落,风调雨顺,牛羊茁壮,无灾无难,族人安康。”

祷词落下,他以法杖蘸取桑火,朝着东方轻轻挥洒,让桑烟直上云天,打通凡人与神明之间的通路。

青烟越升越高,裹着酥油与草木淡香,飘向远处无边无际的藏红花海。族人依次上前,双手捧着青稞粉,恭敬撒入桑炉,低声念诵祈福的话语,虔诚而笃定。偌大广场,只剩下风声、桑枝燃烧的轻响,细碎的祝祷声,庄重得不容惊扰。

山雨垂眸站定,安静看着族人祈福。自七岁承袭祭司之位,这套仪式,他日复一日重复了十年。在所有人眼中,他离神明最近,是信徒、守护者,应当无欲无求,身心尽数归于红花神明。

直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影子,鬼鬼祟祟溜到广场边缘,打破这份肃穆。

还是那个少年,身上穿着昨日山雨让人给他换上的干净布衣,头发乱糟糟的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,蹲在角落石墩后方,一双黑亮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桑炉前的山雨。

他不懂神明,不懂祭祀,只觉得这个整日对着青烟、说着听不懂话语的少年祭司,活得实在无趣。

趁着所有人低头祈福,少年蹑手蹑脚绕到桑炉侧边,伸手想去碰炉边的柏枝。指尖刚靠近,一道寒凉的目光已经牢牢锁住了他。

山雨不知何时转了头,眉峰微蹙,眼神带着不言自明的告诫:仪式在身,不可胡闹,速速退去。

少年半点不怕,吐掉嘴里的狗尾草,对着他眨了眨眼,非但没有后退,反倒指了指他赤着的、踩在冰冷石板上的脚,撇撇嘴,一脸不赞同。

等最后一位族人祈福完毕,山雨走上前,用法杖蘸取桑炉里的香灰,轻轻点在每一位族人的额头,低声送上祝福。他动作柔和,神情庄重,每一分都恪守传承。

待到族人尽数散去,广场上只剩袅袅桑烟和满地淡淡的香气。山雨转身,赤足走回神庙,跨入殿门,重新跪在神像前的青石上,准备开始每日礼神的功课。

膝盖刚贴上石板,刺骨的凉意便顺着皮肉往上钻。常年跪拜,他膝下的皮肉早已习惯这份寒凉。

可下一刻,一团带着少年体温的粗布外袍,悄无声息地垫在了他的膝盖下面。

山雨抬眼。

幻境在这里轻轻震颤,画面开始剥落褪色。

李曦媛望着眼前慢慢淡去的藏红花海、金塔神庙,心口压着沉沉的凉意。她终于看清了这段过往的底色——

山雨毕生侍奉、献祭自我的红花神明,就是留情。

从千年前的高原开始,留情便握住了山雨的命运,而闯入牢笼的少年溪云,是唯一的变数。

幻境碎去,鎏金大殿的光影重新落回身上。李曦媛侧头看向身侧的留情,低声把未说完的问句补全:

“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,一切就已经注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