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曦媛隐在戏楼侧面阴影堆叠的廊道里，廊下霉味混着脂粉甜腻的气息漫过来，像一只柔软却窒息的手。墙皮剥落处，一块块黑霉斑驳铺开，如同无数双静悄悄的眼，跟着她的视线，一同落向后台里的岑暮。
她清楚，从岑暮抽中将军牌的那一刻起，这个副本就已经为他写好了死局。冰冷的规则早早钉死结局，他本就逃不开。
岑暮垂着眼皮站在伶人身侧，鲜红戏服裹住他的身形。隔着一段距离，李曦媛能看见他肩背细微的绷紧，那是清醒意识被困在躯壳里，强压下来的挣扎。
岑暮比谁都明白，靠近沈柯，就会把深渊里的危险一并带到对方身上。所以方才他执意支开沈柯，独自踏入陷阱，把所有凶险一个人揽下，连半分眷恋都不敢外露。
可到了生死临门的这一刻，他心底翻涌的不舍，瞒不过李曦媛的眼睛。
李曦媛静静望着他。她知道这份不舍的来由——是沈柯带着一身清冽的青栀香气，撞进岑暮漫长孤寂岁月里的那一瞬间。那些简短的话语、相触的指尖、短暂的拥抱，是岑暮在无边黑暗里攥紧的、唯一的活气。
戏台上的伶人见岑暮没有回应，描着黛色的眼尾轻轻挑起，眼底翻涌淬毒一般的怨毒。她涂着丹蔻的指尖抚上岑暮的脸颊，指尖擦过他眼下那颗泪痣，甜腻又阴鸷的声音飘出来：“妹妹为什么不理我呢？”
岑暮站在伶人的壳子里，透过不属于自己的一双眼望向对方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对而立，他的唇角扯出一点僵硬的笑，藏在浓艳油彩之下，无人察觉。
李曦媛看懂了那抹笑里的话。岑暮在怜悯这个困在戏台执念里、求而不得的厉鬼。
下一秒，无形的力量扼住岑暮的咽喉。
咿呀婉转的戏调被迫从他口中溢出来，像鸟雀被攥紧喉咙，只余下破碎凄切的哀鸣。
“砰——！”
后台厚重木门猛地从外面被踹开，木屑四散飞溅。沈柯撞了进来，凛冽的寒气随着他一同席卷而入，标志性带着侵略感的青栀Alpha信息素破开后台腐闷的浊气，像一道劈碎黑雾的光，直直落在岑暮身上。
李曦媛的呼吸微顿。
她看见岑暮眼底翻涌起急切，他想开口喊沈柯的名字，想叫他快走，可身体不受自己掌控，只能顺着副本剧本，继续吐出咿呀的唱腔。
他被彻底操控了。
同一时刻，两道身影同步动了起来。岑暮与占据他模样的伶人，动作、水袖翻转的弧度、踩步的节奏分毫不差，像一面彼此映照的镜子，一步一步向着死亡的方向走去。
岑暮的意识在躯壳里疯狂冲撞挣扎。李曦媛能看见他指节死死蜷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可他的四肢像被钉死，只能顺着既定轨迹往前走。他是清醒的囚徒，眼睁睁看着自己奔赴毁灭，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。
木质楼梯早已腐朽，两人踩上去，木板发出吱呀哀鸣，和缠绵戏腔缠在一起，化作催命的调子。水袖翻飞之间，那支染血的金钗被塞进岑暮掌心。冰冷金属贴着皮肉，寒意刺骨。
沈柯跟在二人身后，脚步不稳。李曦媛远远望着他，他脊背绷得笔直，脸色白得吓人。昨日花镜春死去的画面正在他脑海里重演，历史的漩涡，正要再一次吞掉岑暮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裹着几乎不加掩饰的颤抖，像卑微的祈求：“岑暮，听得见的话，就稍微动一下，我会救你的，等我……”
说话间，一行人已经踏上五楼。
拿着金钗的伶人猛地旋身，唱完最后一句戏词，一头撞进旁边的房间——那是沈柯的房间，正是昨天困住楼观月的地方。
沈柯下意识就要跟着冲进去。
但就在抬脚的刹那，他猛地回头，看向原地还在唱戏的岑暮。
就这一眼。
岑暮透过伶人的眼，撞进沈柯的视线里。那双素来冷静淡漠的眼睛里，此刻盛满焦灼、无措，还有近乎偏执、燃烧一切的保护欲。
李曦媛藏在阴影里，看着这一瞬的交汇，心底轻轻沉了下去。
“这个手里有金钗！房间里的那个才是！”玩家慌乱的喊声从后方传来。
岑暮拼命想反驳，想告诉沈柯，自己才是真的那一个。可喉咙不受控制，只有咿呀戏词不断涌出。
沈柯的脚步顿住。
他望着那抹被大红戏服裹住、摇摇欲坠的背影。下一刻，岑暮猛地抬手，将掌心的金钗狠狠掷落在地。
“叮——！”
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楼道炸开。
沈柯的目光穿透翻飞水袖，精准锁住岑暮袖底露出来的一截手腕——那只银镯子，在昏暗天光里泛着细碎、属于活人的微光，和昨夜他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没有丝毫迟疑，沈柯猛地扑上前，伸手将岑暮紧紧抱进怀里。
被抱住的岑暮身体依旧维持着唱戏的姿势，声音沙哑破碎，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戏词。尾音轻得像一阵风，转瞬消散，只有岑暮自己听得清那句藏在唱腔之下的低语：我们改变了必死结局。
周遭玩家的小声议论，很快被戏楼呼啸的风声吞没。这一方狭小楼道里，只剩下相拥的两个人。
沈柯把岑暮牢牢箍在怀里，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。他的声音带着后怕，一遍一遍低声重复：“什么必死结局……什么狗屁命运。”
“事在人为，未来的可能有千万种，我只要有你的那一种。”
岑暮埋在沈柯肩头，鼻尖裹住熟悉的青栀香气。李曦媛看见岑暮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弛下来，那是他失去五百年的温热，此刻终于失而复得。
午夜钟声，在戏楼顶端缓缓敲响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。
无形的拉扯之力再次降临，副本最后的清算来了，力量拽着岑暮，往窗边拖去。
“不许走，你不能走！”沈柯死死压住他，手臂如同铁箍，将岑暮锁在怀中，不让他靠近窗边半步。
岑暮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意识。
夜色慢慢褪去，天光漫进戏楼。
李曦媛依旧守在暗处，看着晨光落在两人身上。岑暮是被阳光刺醒的，睁开眼第一眼，就看见守了他一整夜的沈柯。沈柯眼下青黑浓重，下颌冒出淡淡的胡茬，平日里冷硬的轮廓，在晨光里浸着疲惫，却温柔得反常，指尖虚虚拢着岑暮，仿佛一松手，人就会消散。
【恭喜！玩家岑暮改变必死结局，解锁新成就【生死相依】】
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在戏楼循环响起。
岑暮愣了许久，声音沙哑茫然：“我还……活着？”
“嗯。”沈柯拿起他的手，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，语气笃定，“我在，我会保护你。”
岑暮指尖轻轻发颤。漫长岁月里所有等待、绝望、隐忍与痛苦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有了落点。
两人一同走下楼，李曦媛的视线跟着他们，落在戏台柱子旁的原荆身上。
原荆靠在柱边，脸色难看到极致，看见完好无损走出来的岑暮，眼底翻涌难以置信的嘲讽：“哟，真想不到，居然活下来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，沈柯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上。
沉闷撞击声炸开。原荆重重摔在墙壁上，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，眼底阴鸷更甚：“你敢动手？我可是界主大人的情人，你是不想出游戏了吗？”
“这个游戏是伶人妹妹的游戏，和你背后的关系无关。”沈柯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在这里，我照样能收拾你这个副导演。”
旧怨一并翻涌上来，沈柯下手没有半分留情。李曦媛静静看着，清楚沈柯记着红花祭副本里的仇。原荆的Omega躯体扛不住重击，几番缠斗之后，身形化作一缕烟雾，消散在空气里——他提前脱离了副本。
沈柯停下动作，转身走回岑暮身侧，低声开口：“看来，和你那个死亡游戏有关的源头，应该是他。”
岑暮轻轻点头，心底的疑团愈发沉重。
就在原荆消失之后，玩家惊惶的喊声从后台传出来，打破戏楼短暂的平静：“快来看！这里有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