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曦媛隐在戏台梁柱投下的深重阴影里,宽大的暗色衣料融进廊下积年不散的霉味与脂粉腐气中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她远远望着戏台中央的那道身影——沈柯从楼观月渐渐冷透的尸体旁缓缓站起,指尖因为攥紧金钗泛出青白。
戏台穿堂风卷着浓稠的血腥气漫开,混着陈旧脂粉与朽木的霉味,扑在沈柯面上。那支浸透血的金钗还握在他掌心,钗尖暗红的血已经凝固,在昏暗天光里凝出一层冷硬暗沉的光。
水袖轻垂,伶人缓步上前,垂落的袖摆遮住她苍白近乎透明的指尖。她的声音轻得像穿台而过的风,平直无起伏:“请将金钗还给奴。”
李曦媛的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,目光沉静,心底早已经把钗上两道血痕的来处辨得分明。
沈柯没有立刻递出去,只垂眼凝视钗身。新鲜的血污叠在早已发黑发硬的旧血痕上,在钗身拧成狰狞交错的印记。他抬手,拿钗身往染满血污的戏服布料上慢慢擦拭,表层血迹被布料吸走,底下更深、年代更远的血痕露出来,像一道刻进骨血里的旧伤。
“还给你,可以。”沈柯抬眼,视线落进伶人毫无波澜的眼底,语调听似平静,却裹着不容回避的压迫,“不过,伶人姑娘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李曦媛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她清楚沈柯已经嗅到了破绽,他正在拿金钗做筹码,试探这只副本里最核心的厉鬼。
伶人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,仿佛是第一次遇见敢同她讨价还价的玩家。她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朦胧阴影,声音依旧恭顺:“你说。”
“这支金钗上的旧血,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。”沈柯指尖蹭过那道最深的血痕,视线扫过台下残存的玩家,最后落回伶人身上,“我想问你——你是否像楼观月一样,用它杀过人?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伶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下意识偏过头,飞快往廊下原荆的方向瞥了一眼,才收回目光,垂眸低声回话:“这个问题,奴不做回答。请换一个。”
李曦媛在暗处轻轻闭了闭眼。不回答,便是默认。沈柯心里想必也已经明白了。
沈柯没有继续逼问,换了问话的方向:“伶人妹妹当年为情跳楼,死在这座戏台上。你是她的姐姐,那当年和你私奔的楚阳将军,如今身在何方?”
这一句,像是叩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机关。伶人脸上僵硬恭顺的神情瞬间褪去,她猛地扬起水袖,足尖在戏台木板上轻旋而起。咿咿呀呀的戏调骤然响起,调子近乎疯魔。翻飞的水袖扫乱她脸上的脂粉,可她脸上不见半分悲戚,也没有怨怼,只剩一片空洞漠然:“将军已故,百年恩怨,尽数了结——”
沈柯蹙起眉,望着台上不停唱跳的伶人,疑虑愈发浓重。
李曦媛将一切尽收眼底。流传在外的副本故事,写的是楚将军对伶人姐姐一见倾心,抛弃本该相守的伶人妹妹,致使妹妹含恨赴死。可眼前这个伶人姐姐,提起楚将军,眼底没有情意,连波澜都无。当年的故事,本就是被篡改过的版本。
不对劲。
沈柯压下纷乱思绪,上前一步,将金钗轻轻放在伶人面前的戏台台面上。伶人停下旋舞,弯腰拾起金钗,指尖反复摩挲钗尖干涸的血痕,眼神晦暗难明。
沈柯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戏台下方剩下的玩家。开局一共九人,熬过这数日,如今只剩七个。所有人脸色惨白,眼底灌满麻木与恐惧,像一群惊弓之鸟。穿高跟鞋的女人看见沈柯走来,像是抓住救命浮木,慌忙抬头,微弱的希冀在眼底亮起,声音控制不住发颤:“现在……现在不用拍戏了,我们要怎么出去?”
“别急。”沈柯走到岑暮身侧,自然而然握住岑暮的手。
李曦媛的视线跟着落向岑暮。岑暮指尖微凉,正不易察觉地轻轻发抖,他收拢手指,回握住沈柯,转头看向一众玩家,尽力稳住声音:“先看清楚任务是什么。”
“七天之内,解救那个什么灵魂。”人群里有人低声开口,声音裹着哭腔,“今天……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。”
沈柯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摩挲岑暮的指节,声音低沉笃定:“这一局游戏,从头到尾,都是伶人妹妹的执念。她被将军背叛,含恨而死,副本才会针对抽到将军牌的人。所谓解救灵魂,根本不是杀死抽到将军牌的人,而是要解开伶人妹妹的执念。”
“可伶人妹妹那么恨将军,”高跟鞋女人皱紧眉头,满是绝望,“如果是让我们帮她复仇,将军早就死了,仇早就了结了,副本却还没有关闭。她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她想要的从不是复仇。”沈柯抬眼,望向戏台之上背对众人的伶人,压低声线,“我总觉得,当年发生的一切,根本不是故事里写的模样。楚将军的私奔、伶人妹妹的死亡、伶人姐姐这份冷淡的态度……处处都是疑点。只有找到当年的真相,才能真正化解她的怨念。”
“话说得轻巧,真相去哪里找?”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,语气满是不耐,“这破戏院子,除了戏台就是破房间,半份记载都找不到!”
“慢慢找,总会有线索。”沈柯回应。
人群再度沉入沉默,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轻飘飘钻出来,音量不大,刚好能传到所有人耳朵里:“要不是岑暮第一天违规杀了瘦猴,打乱拍戏的节奏,我们拍完戏就能离开,哪里会像现在这么麻烦……”
沈柯猛地转头看向说话那人,眼神冷得像冰,嘲弄顺着话音漫出来:“是吗?你这么喜欢拍戏,下一轮抽签,换你来演将军?”
那人脸色一白,慌忙缩起脖子,再也不敢出声。岑暮轻轻捏了捏沈柯的手,示意他不必动怒。沈柯压下翻涌的火气,转头望向廊下靠着柱子的原荆。
原荆抱臂倚在廊柱上,像个看客,唇角挂着玩味的笑。察觉到沈柯的目光,他挑眉,语气轻佻:“怎么,沈老师有头绪了?”
沈柯没有理会他,带着众人在戏院里搜寻起来。后台、化妆间、观众席,能翻找的角落全都搜遍,一无所获。戏台之上,伶人已经悄然消失,空荡荡的戏台、散落破碎的戏服,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。
众人垂头丧气回到戏台前,原荆才慢悠悠开口,带着戏谑:“一群小傻瓜。伶人姑娘的房间,你们还没有找过哦。”
所有人一愣,顺着他的提示转头看向戏台后方那幅巨大的双面画像。画像一半是含笑的娇颜,眼尾藏着欢喜;另一半面孔扭曲痛苦,血泪顺着眼角淌下来,在画布上洇出刺目的红痕。
岑暮松开沈柯的手,轻声道:“你去看看吧,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李曦媛藏在阴影里,心弦轻轻一紧。她知道这里的陷阱,知道分开意味着什么。
沈柯不肯松开他的手,指尖攥得更紧,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岑暮笑了笑,反手拍了拍沈柯的手背,轻声安抚:“导演已经死了,抽到将军牌的人也没有登台,暂时不会出事。你先去查看,一旦有情况,喊我,我立刻过来。”
沈柯盯着岑暮的眼睛,静默几秒,才勉强点头:“好,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松开相握的手,走到画像跟前,抬手敲了敲画布。画布后面传来闷闷的空响,不是实心墙壁。沈柯伸手推了推画框,画框微微松动,灰尘簌簌往下落,后面分明藏着空间。
就在沈柯准备推开画框的刹那,一阵恶意的轻笑忽然从身后飘过来,像冰冷的蛇,钻进所有人的耳朵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沈柯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李曦媛清楚看见,沈柯骤然回头。方才岑暮站立的位置,已经空无一人。
另一边,岑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浓重黑雾毫无征兆翻涌而出,瞬间裹住他的四肢百骸,阴冷的怨气像无数只冰手钻进皮肉骨头,寒意浸透每一寸血脉。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挥散黑雾,可什么都碰不到。
李曦媛站在暗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她看着岑暮眼里的清醒一点点消散,看着他被这股力量裹挟,身不由己。
等黑雾慢慢散开,岑暮已经站在了那间隐秘的房间里。不知何时,一身鲜红戏服落在他身上,水袖垂落,袖口绣着缠枝海棠。细红绳缠上他的手腕,深深陷进皮肉。他抬手,看见自己指尖涂着蔻丹,眉眼被妆色覆盖,再也不是岑暮原本的模样。
他张开嘴,想要喊沈柯的名字,出口的却不再是自己的声音。婉转凄切的戏腔漫开,和方才伶人的调子一模一样:“啊呀——”
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。
另一个身着同款红衣戏服的身影站到岑暮身侧,手里握着那支染血的金钗,笑意温柔,和画像上那张含笑的脸一模一样:“哟,妹妹,你可算来了。”
李曦媛隐在阴影深处,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。她看着戏台之上,一主一伴,和着调子,缓缓开唱。
留情的局,到这里,终于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