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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双面(三)

木牌冰凉,楼观月垂眸盯着手里翻过来的木牌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
她死死攥紧木牌,指节泛白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,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,沉默不语。

楼观月一慌,下意识转头,立刻攥住花镜春的手腕。力道紧得像下一秒就要融进对方骨血里,声音发颤:“不是的,怎么会是你……”

花镜春垂眸看向木牌上的文字,指尖轻轻抚过字迹。她清楚这张身份牌绑定的结局,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,是平静,也是释然。

周遭的玩家炸开了锅,慌乱的低语、压抑的抽泣混在一起。恐惧像潮水漫上来,每个人都在想,下一个被盯上的会不会是自己。

唯有沈柯站在一旁,始终沉默。

他没有跟着人群口头判断,也没有在心底慌乱。原荆讲的戏文故事、戏台后方那张陈旧的双人画像、昨夜窗台一闪而过的红衣背影,一桩桩画面在脑海里串联,心底慢慢浮起一个冰冷、细思极恐的推测。

副本真正的怨灵根源,从来都不是被辜负、绝望赴死的伶人妹妹。

她恨将军,所有拿到将军身份的人,都等同于当年背弃她的将军,死期既定,绝不放过。

沈柯没有把心底的猜测说出口。眼下所有人本就被结局笼罩,贸然讲破,只会引爆更深的恐慌,反而落入副本预设的圈套。他不动声色敛去神色,目光缓缓扫过戏台暗处,留意着每一处异动。

戏台阴影里,原荆懒懒靠着木柱,鸭舌帽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弯着的眼。那笑意藏在眼底,混杂着玩味、恐惧、无助与残忍,像坐在台下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。

就在这时,系统提示音滋滋响起,机械电流声刺着耳膜,在死寂的戏院里回荡。

【叮!解锁人物身份卡】

【花镜春·将军:执念缠身,必死结局】

【沈柯:心思缜密,静观残局】

【岑暮:检测错误……必死结局】

“不!不对!我不信!”

楼观月瞬间红了眼眶,猛地一步上前,把花镜春死死护在身后。她攥着花镜春的衣袖,脊背绷得笔直,声音带着哭腔,“凭什么是你!这结局不能算!”

花镜春的手垂了下去,她侧过身,伸手轻轻抚上楼观月颤抖的手背。

岑暮抬眸望向她,绵长的红发垂落肩头,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。沈柯望向岑暮,接住他安静的视线,读懂那里面默然的信与难。

“你要保护我吗。”

沈柯迟疑片刻,低低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
下一秒,导演粗哑刻板的声音从后台传来,像生锈铁片在地面摩擦,生硬蛮横,不带半分人情温度。

“今日拍摄:伶人与将军对手戏,全员就位。”

NPC工作人员走上前,把厚重陈旧的军大衣、带着霉味的复古军帽递到花镜春手里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布料,她沉默接过,缓缓披上大衣,戴好军帽。身形骤然衬得挺拔英气,隐隐透出几分当年楚将军的风骨,可眼底,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不安。

从抽中这张木牌开始,她已经清晰感觉到,有一道阴冷无形的视线,死死黏在自己身上,挥之不去,避之不及。

原荆慢悠悠从廊下走出来,语调慵懒,刻意添上几分恶意:“好好演,将军。来场拜堂,这场戏,可不能出差错。”

“你别太过分!”楼观月气得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,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,“这根本不是拍戏,是把她往绝路上推!”

无人理会她的愤怒。导演笑一声,默认了原荆的提议。

戏台中央,红衣伶人缓缓从幕后走出。一身艳红戏袍沉如血,水袖垂落,无风自动。她面色惨白如纸,不见半分活气,眼尾红得刺目。水袖长长的垂落青石板,她一步一步走向戏台正中,幽婉戏腔漫延开来:

“将军至,与奴同归,了却前尘,践我相约。”

楼观月的眼睛眯起,溢出一抹诡异的弧度,语气不容任何人违抗:“即刻开演,全员安分,不得违抗剧情。”

戏乐响起,绸带随着绵长戏曲在半空飘荡。红衣伶人的身影在戏台上肆意游走,红绸翻飞。

NPC工作人员拉长了调子唱喏,无形的力量缠上花镜春的四肢,不受控制地推着她缓缓上前,朝着戏台的方向躬身行礼。

楼观月蹲在戏台边,死死咬着唇,攥着衣角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转瞬就被夜风烘干。

她清清楚楚看见,戏文里的故事正在复刻。此刻被剧情裹挟、卷入百年悲剧里的花镜春,正在被那道怨灵锁定,无法挣脱。

就在拜礼完成的那一瞬。

明烛骤然几起几灭,戏台上火光剧烈摇晃,骤暗骤亮。红衣伶人尖细又凄婉的戏声反复回荡,撕扯在所有人的耳畔。

“弃我而去……负我情深……弃我而去……伤我情根……”

哭声尖锐刺骨,裹着百年不散的怨恨,扎进耳膜。狂风卷着红绸漫天飞舞,遮蔽所有人的视线,一片缭乱猩红。

不过片刻,风声渐歇,红绸缓缓落定,烛火重新稳住光亮。

所有人抬眼望去的那一刻,浑身僵住。

空荡的戏台中央,方才还站在那里、身形挺拔的花镜春,连同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,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镜春!”

楼观月像疯了一般,踉跄着冲上戏台,指尖在冰冷的青石板面上慌乱摸索,只抓到几片被风吹碎的红绸。她嘶哑地呼喊,来回在台上奔跑,却得不到半点回应。

现场瞬间大乱。

所有玩家都慌了,惊惧的议论此起彼伏。

“真的不见了!跟昨天那个将军玩家一模一样!”

“快找!大家分开找!戏台、后台、厢房、走廊,一处都别放过!”

众人不敢耽搁,立刻四散分开,沿着戏院各处搜寻。有人冲进后台翻道具间,有人沿着走廊一间间推开客房,有人绕着戏台四周查看。呼喊声、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,却始终找不到花镜春半点身影。

就在人心惶惶,所有人束手无策之际。

一道惊呼声骤然从戏台西侧廊下响起,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战栗:

“你们快看那边!戏台廊下!”

所有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望去,下一瞬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汗毛直立。

戏台西侧的廊下,静静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衣伶人。

同款艳红浸血的戏袍,同款惨白无血色的面容,同款眼尾浓艳的红妆,同款垂落及地的水袖。身形、眉眼、站姿,如同复刻,根本无法分辨谁真谁假。

此情此景,再加上之前原荆那句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伶人的提示,沈柯终于彻底读懂这座古旧戏院副本的底层套路。

他渐渐想通了前因后果。

被困在这里百年不散的,是满心幽怨、恨意彻骨的伶人妹妹。她含恨而终,执念不散,把每一个进入副本、抽到将军身份牌的玩家,都当成当年背弃她的楚将军。

怨灵怨念滔天,一旦锁定目标,便会悄无声息侵入人的神魂,强行篡改身形样貌,将人变成和伶人妹妹一模一样的红衣模样,困在这座戏院之中,重复当年的悲剧,最后在夜半时分从高楼一跃而下,坠楼身亡。

难怪前一日那个抽中将军牌的Alpha,白天还和众人说笑,一转眼就凭空消失,闹得大家翻遍戏院每一间厢房、走廊,都找不到踪迹。

原来根本不是人间蒸发,也不是躲去了什么隐秘角落。

而是从被怨灵附身的那一刻起,那人就已经换了一副皮囊,顶着伶人妹妹的红衣身形,藏在诡谲的人影里,无人能辨,无人能救。

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上脊背,沈柯望向廊下那两道一左一右、安静站立的伶人身影,心里沉得厉害。

“她,就藏在这两个伶人之中。至于哪一个,没有人能帮你分辨,只能看你自己。”

楼观月浑身控制不住地在颤抖,水汽氤氲在眼眶里打转。她踉跄着往前几步,跪在两道红衣身影的面前,嗓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哭腔,一遍一遍恳切呼喊:

“花镜春!看看我啊!是我,是楼观月!你认得我好不好?”

可眼前的两道身影,像没有灵魂的木偶。空洞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,丝毫没有被她的呼唤牵动半分情绪。

下一秒,两道伶人的唇同时缓缓弯起,戏腔齐响,幽幽婉转的戏曲在院子里回荡开来。

“随我归。”

“啊——!”

凄厉凄婉的戏音,飘荡在老旧府邸的每一寸,听得人头皮发麻,后背发凉。

紧接着,她们动了。

两人步调一致,水袖轻轻扬起,跟着无形的曲调同步起舞,步伐踩着旧式的戏台步子,起落、转身、姿态、身影,挑不出半分差别,如同镜中倒影,根本找不到分毫破绽。

在场玩家心底都翻涌着恐惧,不敢靠近,只远远盯着前方两道红衣身影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只有楼观月,像是忘了周遭的一切,也忘了无声的恐惧。她对着两个相同的人,一遍一遍低声说话,那些温柔、那些陪伴、那些私下里的悄悄话,一字一句,满是不舍与祈求。

她盼着,盼花镜春能听见她的声音,能从这被怨灵裹挟的躯壳里回应她一声。

两道红衣伶人沿着通往宿舍楼的木楼梯走去,步调始终一致,像被同一条线牵引。

楼观月咬紧牙关,攥紧了手心,指尖用力到几乎破皮。系统面板那一句结局定格在脑海里,像一根尖锐的刺,死死扎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
她太怕了。

她清楚副本规则,清楚这无解的宿命循环。她怕眼前自己拼尽全力靠近、无比珍视的花镜春,就此同化,走向注定的死亡结局,从此再也找不回来。

沈柯心思细腻,很快察觉到了楼观月心底深藏的不安与绝望。他微微侧过头,望向一旁的岑暮。岑暮垂着眼,绵长红发落至肩头,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柯的手背,无声的动作,悄悄安抚着他紧绷的情绪。

老旧木楼梯年久失修,被人踩在脚下,发出沉闷、吱呀的声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,像一声声叹息,又像一记记重锤,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,让人愈发压抑惶恐。

两个红衣伶人踩着摇晃的楼梯逐级而上,步伐平稳,径直向着楼观月住的那一间房走去。

其中一道红衣身影顿了顿,随即不顾阻拦,径直撞开了房门,身形一闪,径直走了进去。

那间屋子,正是楼观月暂住的房间。

楼观月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窒息般的寒意席卷全身。她怔怔望着走进自己房门的红衣身影,又看着依旧站在楼道、维持着静默姿态的另一个伶人。

一边是悄无声息走进自己房间的红衣身影;一边是停在楼道里,安静伫立的红衣身影。

一模一样的神态,一模一样的眉眼,她根本分辨不出谁真谁假,谁是怨灵幻化的虚影,谁是被强行改变身形的花镜春。

巨大的绝望与无助席卷了她。她几乎凭着心底那股执拗到偏执的本能,快步冲上前,伸出手臂,死死抱住了留在原地的那道红衣伶人。

脸颊紧贴在冰凉粗糙的戏袍布料上,泪水无声浸透衣料,她一遍遍地低声呢喃,带着哀求:

“镜春,是你对不对……我带你走,我一定会想办法,我们离开这里……”

她抱着怀里的这道身影,心底清楚,这也许不是花镜春。可她还是抱着渺茫的期待,死死抓住这唯一的一点希望,不敢去想选错的后果。

沈柯站在楼梯口,静静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,眉头紧锁,心底沉重得厉害。

岑暮向来敏锐,隐约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差别,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同。宿命摆在面前,无人可以抗衡,只能任由所有走向既定结局。

夜色愈发深沉,整座古旧戏院被浓重的阴影包裹。钟楼的指针一点点挪动,缓缓向着午夜二十四点靠近。

每一秒流逝,都带着煎熬般的漫长。

所有人安静站在楼梯身侧,目光紧紧盯着那两道红衣身影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

时间一分一秒走向终点,带着一丝淡得可怖的提示:

“好好看着,静静看就好,结局早就定好了。”

话音刚落,老旧钟楼内部齿轮开始沉闷转动,一下下敲击在寂静的夜色里。

咚——咚——

沉重的钟声回荡在整座戏院,回荡在走廊、戏台、每一间厢房之中。

午夜二十四点,准时降临。

就在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刹那,楼观月怀里紧紧抱着的红衣身影骤然变化。红衣缓缓消散在夜风之中,一点点变得透明,最后彻底化作雾气消散。

楼观月下意识伸手去抓,指尖只碰到一片空茫,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冰凉、细微的雾霭。

她猛地低头,怀里已经空了。

楼观月僵在原地,骤然崩溃,浑身几乎脱力,眼泪汹涌落下。

她环顾四周,哪里还有红衣伶人,哪里还有她心念的花镜春。

空空的楼道里,只剩下一支雕满精致缠枝花纹、落在地面的金簪,是花镜春一直戴着的那一支。

楼观月踉跄着蹲下身,颤抖的手捡起那支金簪。冰凉的金质落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

她指尖微微蜷缩,把金簪死死攥在手心,泪水砸在金面上,晕开一圈浅浅湿痕。

与此同时,楼观月的房间窗户被撞开,花镜春的身体如同一片单薄的枯叶,直直坠了下去。

玩家们站在远处,安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人出声。

这场悲剧,终究还是按照故事里的轨迹,落了幕。

沈柯垂眸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
岑暮安静陪在他身侧,红发垂落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
原荆倚在廊柱上,笑意淡了几分,静静旁观这场结局。

戏院里的哭声、绝望,被沉沉夜色吞没。

楼观月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,指尖一遍一遍摩挲金簪,没有放声大哭,只有无声的眼泪不停往下淌。

她清楚,花镜春,再也回不来了。

午夜的风穿过戏院长廊,卷起零落的红绸,悠悠飘远。

戏台后方,那张陈旧的双人画像静静悬在墙上,画里两个伶人,依旧维持着当年含笑相望的模样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、沉重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