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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记忆(三)

幻境的画面还在继续流转,藏红花田的风穿过花叶,拂向幻境之中的少年人。李曦媛立在光影之外,安静望着花丛里紧紧相挨的两道身影。

有风拂过,花叶摇曳,扑打着山雨的脸。距离越来越近,他们已经能清晰看见来人的靴底。山雨的身体不自觉绷紧,身侧的溪云凑到他耳边,低声问:“祭司大人,你在害怕吗?”

这是溪云第一次这样唤他,称呼庄重恭敬,落在山雨耳里,却无端叫他耳尖发烫,心口漫开一阵轻痒。少年浑然不觉其中微妙,兀自弯起眼,眼尾勾着一点狡黠的笑意。

李曦媛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这样细碎、暧昧的瞬间,在往后漫长轮回里,只会被留情反复攥紧、反复碾碎。眼下有多轻快,日后反噬就有多刺骨。

金殿的桑烟日复一日缓缓升腾,莲灯的光晕在红花神像前缓缓流转,山雨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一遍一遍,被溪云轻快的脚步踩碎。

自从上次礼神时分偷偷逃出神庙,溪云便愈发肆无忌惮,隔三差五就来拉着山雨往外跑。

幻境里,两人并肩坐在神庙寂静的石阶上。山雨望着远方出神,忽然头顶一阵发痒,回头便看见溪云正把草茎编好的小环往他发间挂。被当场抓包,溪云半点不惧,笑意反倒更盛。山雨恼羞成怒,一把抢过草环,语气听着严厉,内里却没有半分真火:“成何体统。”

“别扔啊,”溪云挤眉弄眼,伸手去抢,“你戴着挺好看的,像藏红花田的山神。”

日子就这样悄悄淌过数月,部落里终于有人察觉到异样。族老几番找到山雨,规劝的话语沉重刻板:“祭司大人,您还是要以礼神祈福为重,少与顽劣不经的人交往才是。”

山雨揉着眉心,只能低声应下:“我知道了,先下去吧。”

这些话,一字一句,全都落在躲在殿外廊柱后的溪云耳中。他攥紧怀里刚摘下的藏红花,娇嫩的花瓣被指节捏得发皱。直到山雨的脚步声慢慢走近,他才慌忙躲进花丛,望着山雨面无表情从身前走过,心口像被细针轻轻蛰了一下。

李曦媛的目光落在少年攥紧花束的手上。

溪云从这一刻开始收敛锋芒,他不想成为山雨的累赘。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,是悲剧铺开之前,最柔软的伏笔。

夜半深沉,昏黄烛火摇曳。少年握着木炭,在冰凉的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:

我要给他带来快乐与欢笑,而不是心烦意乱。

幻境画面一转,李曦媛看见山雨很快察觉到溪云的变化。

从前那个吵吵闹闹、总闹得他心神不宁的少年,慢慢收起了所有张扬,把一腔温柔,安安静静递到山雨面前。

清晨,溪云会揣着半块干硬的青稞饼,蹲在神殿外的石阶上等他。晨礼结束,山雨踏出殿门的一刻,他飞快把饼塞进对方怀里,转身就往藏红花田里跑,躲在花海之间,遥遥望着山雨捏着那块饼站在原地发怔,少年耳尖的红久久散不去。

傍晚,他抱着一束带着晨露的藏红花,踮脚溜进神殿,轻轻把花放在山雨脚边,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,托着腮看他诵经。不再喧闹搅扰,只趁着山雨垂眸的间隙,悄悄伸手戳一戳他的衣角,或是把新编好的草环,轻轻别进他垂落的发间。

山雨一开始还会蹙眉,低声道一句“别闹”,到后来便不再阻拦。诵经的间隙,指尖会下意识拂过发间的草环;晨礼分食的时候,会把属于自己的青稞饼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下,一半留在神殿石台,等着那个少年来取。

他沉寂十几年的人生里,第一次有了“等”这个字。

等晨礼结束,石阶上晃悠的小小身影;等诵经间隙,耳边细碎的响动;等黄昏时分,裹挟着藏红花香气的脚步声,从殿门外闯进来,撞碎他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沉寂。

溪云长得很快,去年还只到山雨肩头,今年身形已经快要和他齐平。他学着帮山雨打理神殿琐事,整理偏殿供品,把柏枝、杜鹃枝码得整整齐齐;帮他擦拭青铜香炉,指尖被铜锈蹭得发黑,也一声不吭;跪在地上擦洗神殿青石,满头大汗,抬眼看见山雨站在殿门口望着自己,就咧开嘴笑,露出尖尖的虎牙,眼睛亮得如同藏红花田里的艳阳。

山雨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沾着铜锈的指尖,声音比往日放轻许多:“脏。”

溪云歪头看向他,忽然反手握住那只手,将自己粗糙带着薄茧的掌纹,蹭过山雨常年握着法杖、干净温润的掌心,语气带着孩子气的炫耀:“祭司大人的手,好白。”

山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,下意识想要收回手,却被少年攥得更紧。溪云掌心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温度,像一把小小的锤子,一下一下,敲在他沉寂了十数年的心上。

“溪云。”山雨唤他的名字,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。

“哎!”少年应得脆生生,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,“我在呢。”

李曦媛看着相握的两只手,心口沉甸甸发闷。

山雨自己都不曾发觉,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调里已经浸满暖意。神明赐予的祭司本该无心无情,可溪云一点点,把人心重新还给了他。

日子缓缓流淌,如同神殿门前源源不断的圣泉,安静缓慢,悄无声息,在青石板上刻下深浅痕迹。

直到一名部落信使,在一场晨礼之后踏入神殿,跪在山雨面前,声音带着急迫:“祭司大人,北方边境起了冲突,将军请您随军同行,为大军祈福,护佑部落平安。”

山雨握着法杖的手微微一顿。身为部落大祭司,护佑族人本就是他的天职,这却是他十几年来,第一次踏出金塔神庙的范围。

溪云听见消息的时候,正捧着刚摘的藏红花往神殿跑。那句话落进耳朵里,他手里的花哗啦一声落在地上。他快步冲到山雨面前,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眼眶红得厉害:“你要去哪里?我也要跟你一起去!”

山雨望着他,语气平静,不容置喙:“不行,军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溪云的声音发颤,攥着衣袖的手指越收越紧,“我等你,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
山雨沉默片刻,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,指尖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我会回来。”

李曦媛闭了闭眼。

一句轻飘飘的我会回来,是此刻少年人全部的期盼。可她清楚,往后所有的苦痛,都从这场别离生根发芽。

幻境再度推移,画面切换到北方战场,一处废弃古城的城外。传说许多年前这里遍地玫瑰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荒草之间零星开着几朵艳丽的红玫瑰。山雨随军驻扎在此,每日清晨对着东方诵经祈福,桑烟混着硝烟,在风里飘向远方。

夜里的古城格外安静,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响。山雨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溪云笑意灿烂的模样,难以入眠,便独自沿着城墙缓步散心。小腿不慎被带刺的玫瑰枝划出一道伤口,鲜血慢慢渗出来。他低头望着那朵热烈盛放的红玫瑰,忽然想起溪云曾经说过的话——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,你别想跑掉。

他刚刚垂下眼,一道熟悉的声音便撞碎他所有思绪:“看得出来,祭司大人很想我呢。”

山雨猛地抬头,撞进少年笑意盈盈的眼底,一瞬间几乎以为是幻觉。短暂的震动过后,巨大错愕席卷上来:“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当然是一路跟着你们来的啊。”溪云走近几步,手里捧着一束玫瑰,花瓣带着路途奔波沾染上的灰土,“你看,比藏红花还好看。”

山雨指尖蜷了蜷,下意识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莽撞,连忙转开话题,语气不自觉带上严厉:“胡闹,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?”

“我知道,”溪云抬眼望他,眼底没有半分怯意,“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他刻意加重了那个“你”字,又再凑近几分,温热的气息扫过山雨耳廓,声音压得很低:“祭司大人。”

山雨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距离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耳根发烫,只能生硬转移话题:“好了,别闹了。我修的是无情道,你也不小了,还是和我保持距离的好。”

溪云“哦”了一声,跟着弯起眼笑,眼尾上扬:“道是无情却有情,祭司大人,你可别骗自己。”

山雨没有继续争辩,皱了皱眉:“天不早了,跟我去帐篷里休息。”

溪云抱着玫瑰,故意拖长调子打趣:“祭司大人的神明要是知道,你和我睡一个帐篷,都要气疯了吧?”

山雨没有接话,往前走出两步,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少年。他眼底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、失而复得的软意。

幻境在这一刻缓缓凝滞,残垣上的红玫瑰色泽慢慢淡下去。

李曦媛侧过头,重新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留情。

这一段双向奔赴的欢喜,在神明眼里,从来都不是佳话,是冒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