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的灰雾裹着刺骨冷意，李槐隐在副本边界的夹缝里。
Lucian这个身份赋予他旁观的权限，他不必踏入那座被诡异规则锁住的老戏院，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空间屏障，就能将里面上演的一切尽收眼底。留情的命令沉沉压在心底，他必须安静旁观这场界主亲手布下的局，看着岑暮、沈柯，连同所有被拉入副本的玩家，一步步踏入早已写死的剧本。
屏障之内，长廊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。
瘦猴的尸体很快被路过的玩家发现，尖利的惊叫撕开戏院沉闷的空气。最先撞见尸体的女Omega脸色惨白，颤抖着指向一身红衣的岑暮，恐慌的质问炸开，其余玩家紧跟着躁动起来，指责、猜忌、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【副本提示更新：任务变更，七日之内，解救灵魂】
冰冷的系统音漫过整栋小楼，喧闹的人群猛地一滞，随即掀起新一轮哗然。人命刚刚消亡，任务没有终止，他们还要留下来，在这座戏院里完成这场荒诞的戏，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每个人心口。
沉稳的女Alpha上前稳住场面，劝众人先放下争执、优先破局，纷乱才稍稍平息。
李槐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，落在紧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上。
沈柯悄悄攥紧岑暮的手，像是攥住一件失而复得、稍不留神就会消散的珍宝。他掌心滚烫，固执地不肯松开，低声提议一同去长廊搜寻线索，岑暮轻轻应下。一行人跟在伪装成副导演的原荆身后，踩着吱呀摇晃的木楼梯，往楼下饭厅走去。
兜帽阴影遮住李槐眼底翻涌的情绪，他看得清沈柯藏在平静之下的忐忑，也看得见岑暮寄居在陌生躯壳里，那份无处安放的疲惫。
饭厅狭小简陋，几张旧木桌挤在一起，粗瓷碗里盛着稀薄的大米粥。沈柯和岑暮相对而坐，周遭玩家的说笑喧闹像隔了一层水幕，这片小天地里只剩下二人之间安静的张力。
岑暮先开了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……都知道了？”
明明承受灵魂置换、困在不属于自己躯壳里的人是他，可此刻惴惴不安、满心惶恐的，偏偏是他。他怕沈柯知晓全部真相之后，会选择推开他。
沈柯指尖轻轻扣住岑暮的手，抬眼望他，目光认真而沉重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早就看透留情布下的圈套，清楚岑暮是被强行塞进这具身体，清楚副本规则暗藏的陷阱。岑暮喉头发紧，低声道歉，说自己不该一直瞒着他。
话音未落，沈柯的拇指缓慢摩挲过他的指节，声音沙哑，带着笃定的温柔：“我陪着你。”
李槐静立在灰雾里，静静望着这一幕。
留情想要的是彻底的囚禁与掌控，可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就算层层陷阱环绕，沈柯和岑暮之间的联结，从来斩不断。李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，他奉命协助留情，可看着眼前这份不肯被碾碎的爱意，心底漫开一阵酸涩。
曾经，他和他的珏哥，也是这样。
邻桌玩家闲谈的声响，打断了这份短暂温存。几人随口闲聊，话题绕回副本，绕向这出名为《双面伶》的戏。
早饭很快吃完，原定的导演迟迟没有现身，众人围到副导演身侧，打听剧本的内容。
李槐的视线牢牢锁在男人身上——下颌贴着的假胡子勉强遮掩了原本的轮廓，这是原荆。
原荆压低声线，慢悠悠开口，讲起副本底层封存的旧事：民国时期的戏班，一对容貌分毫不差的双生女伶，姐姐唱日场，妹妹唱夜场，所有人都无法分清她们。后来一位军官慕名前来，错把妹妹认成姐姐，一见倾心。
故事讲到这里戛然而止，原荆抬眼，淡淡落下一句：“少了一个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长廊尽头走来一道刺目的红色身影。
红衣伶人水袖拖扫地面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眉眼和戏院画像上那半张面孔一模一样，是双子之中侥幸留存下来的那一个。玩家们屏住呼吸，有人低声猜测，她便是故事里的妹妹，也是这个副本里永生的NPC。
岑暮轻声开口，一语戳破真相：“游戏里的时间会封存她的容貌，达到永生的效果。”
沈柯心口一沉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，永生背后，是何等残酷的代价。
“好了，人齐了，准备开拍。”
原荆拿起一叠角色木牌放到众人面前。木牌一共六张，分为三种身份：将军、士兵、普通观众，抽到哪一张，就要扮演对应的角色。
楼观月高高举起手，好奇询问拍摄内容。
“演将军与伶人初遇的场景。”
众人依次抽牌。象征将军的木牌，最后落到那名高大Alpha手中。
原荆垂着眼，语气平淡地解释：角色每日都会重新抽取，抽到将军身份的人，就是当日的祭品。
空气瞬间死寂，再没有人敢随意说笑。
玩家们落座观众席，戏台帷幕缓缓拉开，抽到将军身份的人走上台，这场戏正式开演。
散戏之后，玩家凑在一起复盘。沈柯指着副导演压低声音提醒：“那个副导演不太对劲，他的胡子是假的。”
众人顺着这句话，串联起之前所有不对劲的疑点。
岑暮站在一旁，缓缓摊开所有残酷的真相。
他是留情亲手创造出来的NPC，自诞生起就被对方牢牢掌控。他拥有永生，每当躯体损毁，魂魄就会被留情抽出，塞进一具全新肉身。此前别的副本里，他肉身自爆，魂魄辗转漂泊，最后被留情塞进这一具和他原本样貌相似的躯壳，扔进《双面伶》。
“是留情。”岑暮的声音很轻，裹着漫长岁月积攒的疲惫与绝望，“是创造我的神，也是困住我的枷锁。他一次次看着我死去，又一次次把我捞回来。”
沈柯伸手，将他揽进怀里，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。
虚空之中的李槐静静听完这一段坦白。
他清楚留情骨子里偏执的占有欲，清楚这个局一旦开启，就很难停下。他望向戏台中央那面古镜，镜面映出双子伶人一模一样的脸——这就是副本最核心的诅咒，真假难辨，你我不分。
夜色缓缓沉降，当日的拍摄结束，玩家各自领了房间回去休息。
偌大的戏院慢慢归于沉寂，唯独沈柯的房间还留着微光。
岑暮一身艳红戏服，坐在窗边的台沿上。窗外浮着无数细碎弱小的怨灵，它们在暗处徘徊、窥探，却没有一只敢靠近他半步。
李槐隔着那层空间屏障，安静看完了一切。
他是Lucian，是留情麾下的人，他必须按计划推进后续谋划。可看着岑暮困在循环的苦难里，看着沈柯不顾一切奔赴的心意，灰雾之中，他缓缓敛下眼眸。
这场名为《双面伶》的戏，远远没有落幕。
周身灰雾缓缓褪去，Lucian旁观的意识收回，他落地，变回李曦媛。
现实房间里的空气冷硬干涩，和戏台那片诡艳潮湿的昏暗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张明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，破碎的求饶声不断响起：“不要，不要杀我……”
李曦媛垂眸看着他，语调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：“你告诉我李珏在哪，我就不杀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张明容嘴唇翕动，话到嘴边又死死咬住，欲言又止。
李曦媛微微俯身，靠近他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说。”
张明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，眼看就要开口。
可下一秒，他猛地啐出一口口水，朝着李曦媛的方向嘶吼：“我不会告诉你的！你是坏人，我什么都不会说！”
李曦媛偏头避开，抬手擦去脸颊沾到的水渍，侧头看向身侧的吴飞，轻声问：“他这是怎么了？”
吴飞沉默片刻，低声回话：“我想，是我们的刑讯太狠。”
“他疯了。”李曦媛淡淡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