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外的虚空永远浸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,没有日月,没有风声,只有悬浮的细碎光尘缓慢飘转。这里是留情执掌权柄的地方,一切规则都由他随口定下,生杀予夺,全在一念之间。
李槐垂首站在他面前,黑袍下摆拖过冰冷、看不见底的虚空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Lucian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分量,还有他心底那些不能外露的思虑,全都被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。留情方才那句命令轻飘飘落下来,他不敢有半分耽误。
他很清楚留情想要什么。
于是他利用手里的权势,仔细甄别,最后寻来了一具新鲜、干净,骨相、身形都和岑暮高度相似的男尸。尸体没有多余伤痕,死因是自杀,刚好可以用来掩人耳目,承载那一缕被强行抽离、禁锢住的魂魄。
李槐把人带回这片虚空宫殿里,安静退到一旁,垂手等候,不多言语。
留情缓步走到尸体身侧,指尖捏着一枚通透莹白的灵魂水晶球。球体内部翻涌着细碎的银蓝色流光,岑暮的魂魄被封在里面,还在微弱地挣扎,像一只困在琉璃里的蝶。他指尖摩挲着球面,口中低声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,音节在雾里一圈圈荡开,带着冰冷的强制力量。水晶球里的光一点点剥离、下沉,被他硬生生按进那具陌生的躯壳之中。
魂魄归体的一瞬,尸体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留情微微俯身,垂眸看着还未苏醒的躯体,声音轻得像耳语,裹着一种病态又温柔的偏执:“欠债不还,害怕自杀。”
他慢慢重复一遍说辞,像是在给这具新的身份烙上印记,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笑意,“很好,岑暮。等你醒来,一定会感谢我,送你的这份大礼。”
他要抹掉岑暮逃跑的可能,把人关进「双面伶」这个副本囚笼里,让他重新回到自己视线之中,再也不能挣脱。
“界主大人。”原荆快步上前,单膝跪在灰雾里,恭敬地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,抬手轻轻吻了吻留情的鞋尖,姿态驯服,“接下来,我们要做什么?”
留情抬了抬手,指尖捏起一副黑色的假胡子,抬手贴在了原荆的下颌处。胡须贴合皮肤,一瞬间就改换了他大半模样,将原本的轮廓遮掩起来。
“原荆,你进副本里面去,会一会他们。”他淡淡吩咐,目光悠远,已经穿过虚空望向那座藏在规则之下的老戏院,“就以这个样子进去。”
原荆低声应下,没有半句质疑。
留情的视线转而落回身侧沉默的李槐,语气平缓:“至于Lucian……你可以回到现实世界,着手准备我们接下来的谋划。”
李槐微微躬身,黑袍在虚空中滑出一道安静的弧度:“我明白。”
他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一闪,隔着层层空间,望向了即将开启的副本。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布好,岑暮、沈柯,还有藏在暗处的所有人,都要被卷进去。他奉命旁观,奉命配合,可心底翻涌的情绪,无人知晓。
——
时空缝隙剧烈扭曲,同一时刻,「双面伶」副本之内。
岑暮猛地睁开眼睛。
最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木头味道,混着线香淡淡的苦气。他动了动手指,立刻察觉到陌生感——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。四肢的力度、脉搏跳动的节奏,甚至皮肤触感,全都不属于自己。
他躺在杂物间冰冷的泥土地面上,低头,看见一身刺目的鲜红戏服裹住肩膀和腰身。面料老旧,绣线褪色,是戏台伶人穿的行头。
还不等他消化魂魄寄居新躯体的眩晕,冰冷刻板的系统提示音,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:
【系统判定:「双面伶」副本里只能有九个玩家,外来者即刻绞杀】
提示一遍一遍循环,带着副本规则不容商量的强硬。
岑暮闭了闭眼,胸腔里漫开一层寒意。他瞬间就懂了。
这是留情给他设下的第一道局。
留情把他塞进这个副本,又定下只能容纳九名玩家的铁则,就是要逼着他要么被副本规则绞杀,要么亲手打破规则,染上人命。从魂魄被按进这具身体的那一刻起,陷阱已经成型。
他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,指尖抚过戏服粗糙的衣料,低声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半分慌乱,直接对着副本系统回应:
“不好意思打断一下,我不是外来者,我是第九个玩家。”
一句话,精准卡在规则的漏洞之上。
副本循环播报的机械音猛地一顿,像是程序被强行卡住,电流杂音滋滋响着,来回卡顿,再也没有响起绞杀警告。
系统无法判定。
规则只说最多九人,却没有规定玩家的身份来源。只要名额对上,外来者,也可以变成玩家。
岑暮垂眸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留情以为这样就能困住他,却忘了他从来都擅长在规则缝隙里活下去。
——
戏院大堂,混乱还没有平息。
沈柯终于停下脚步,瘦猴的挑衅还在耳边盘旋。他垂着眼看向面前激动叫嚣的男人,眼底死寂一片,冷得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寒冰,自始至终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方才岑暮“死去”的画面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,巨大的悲伤和无力裹住他,周遭所有人的争吵、敌意、看热闹的目光,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,模糊而遥远。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争执、去辩解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。
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等着看这场冲突继续发酵;也有少数人看着沈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同情。可同情在这个吃人一般的副本里,廉价又脆弱。
沈柯没有久留,目光从瘦猴脸上淡淡掠过,侧身错开他拦在身前的胳膊,迈步往前走。他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客房,伸手推开木门,迈进房间,指尖转动门锁。
咔哒。
落锁的声音清脆,把外面所有嘈杂,一并隔绝在外。
门外,瘦猴僵在原地。
被无视的难堪烧得他脸上一阵红、一阵白,怒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。他对着紧闭的房门狠狠啐了一口,低声骂骂咧咧,转身打算走回属于自己的房间。
长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暗了大半。
原本忽明忽暗的灯泡彻底熄灭,只剩下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双面伶画像,在黑暗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微光。画像上一半温婉花旦,一半狞恶厉鬼,两道目光,静静投在长廊上。
瘦猴埋着头往前走,只走了两步,鼻尖先嗅到一缕淡淡的胭脂香。他下意识抬头,猛地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。
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鲜红戏服的男人。张扬艳丽的红发垂在肩侧,狐狸眼微微弯起,眼尾上挑,唇角还沾着一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胭脂红。
这张脸,和画像上那半张带着戾气、嗜血诡艳的面孔,几乎一模一样。
瘦猴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,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
他飞快回想刚刚进戏院的时候,导演清点玩家,一共是九个人。他刚刚数得清清楚楚,这群玩家里面,根本没有眼前这号红衣男人。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,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冰冷木墙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
“你……你是谁?你不是玩家!”
红衣Alpha缓缓往前踏出一步。
头顶残存的微光被分割开来,一半落在他脸上,浸出柔和的轮廓,另一半沉进阴影,藏起眼底深处的寒意。他的声音温温柔柔,调子轻缓动听,可听在人耳朵里,却裹着刺骨的冷:
“哦?我为什么不是玩家?”
“一共九个玩家,我数过的,没有你!”瘦猴抖得越来越厉害,手慌慌张张摸向口袋,想要掏出打火机照亮,可手腕刚抬起来,就被对方一把攥紧。
骨骼被大力挤压,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腕蔓延全身,他疼得倒抽冷气,几乎要听见骨头承压的咯吱声响。
红衣男人微微歪了歪头,艳丽的笑意挂在唇角,那双朱红色的眼瞳里,却没有半分温度:
“只能有九个?那现在,不就刚好九个了?”
瘦猴一瞬间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,瞳孔骤然收缩,想要尖叫,可喉咙还没发出声音,脖颈就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单手拎离地面,双脚悬空,鞋底徒劳地蹬踏着空气。窒息的黑暗飞快笼罩上来,肺部灼烧一样疼,他拼命蹬腿挣扎,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、断断续续的闷响。视线摇晃模糊,最后映入眼帘的,只有那双含笑的狐狸眼,居高临下,冷冷俯视着他。
砰——
一声沉闷厚重的响声在安静长廊炸开。
瘦猴被狠狠掼在木地板上,后脑勺重重撞上厚实木墙,震颤一瞬,所有挣扎彻底停下,再也没有半点声息。
红衣Alpha垂眸,淡淡扫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,目光没有停留片刻,仿佛地上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件。他抬手,慢条斯理理了理被扯得有些褶皱的鲜红戏服,转身,走向隔壁那扇刚刚关上不久的房门——沈柯的隔壁。
抬手推开门的前一秒,他停下动作,侧头望向长廊尽头墙上那幅巨大的双面伶画像。
他望着那张从中间撕裂、一善一恶的脸,无声地弯了弯唇角,没有声音,只有一个浅浅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