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程传输回来的片场影像,画面带着海风带来的轻微抖动。李曦媛坐在房间里,指尖停在平板屏幕上,目光落在阴影里那道黑色身影。
岑暮就站在片场外围,安静伫立在风里,遥遥望着石滩上拍戏的沈柯。李曦媛早已收到下属汇报,他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看着,可仅仅是这个举动,就足够让她心头一沉。她清楚,此刻在那具躯体内部,岑暮与留情的对峙,一刻都没有停止。
岑暮一动不动站在风里,海风卷起他的衣摆,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的两个人。看着沈柯和surprise对戏,模拟亲密的桥段,浑身血液一点点冷却,像沉入深海冰窖。
留情的笑声,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开,讽刺又癫狂。
“看,看到没有?”
“他可以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亲密。”
岑暮在意识里痛苦地摇头,反复辩驳,声音破碎语无伦次:“不是的,不是的,不是的,他们只是在拍戏而已,这是假的,假的……”
“别自欺欺人了。”留情嗓音骤然沉下,字字扎进岑暮的意识,“就算是装的,他也能对其他人温柔。”
“而对你,连装都懒得装。”
“不是的,不是的……”岑暮不断重复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快要崩断的浮木。
“就因为你是Alpha。”留情的语调变得蛊惑,缓慢引诱,“可你为了他守了五百年,为了他自爆。他就仅仅因为你是Alpha,就厌弃你。”
“既然这样,那就扔掉你的温柔,不要再顾及他的感受了。”
岑暮心底的防线裂开一道深缝,尖锐的痛苦几乎逼得他失声尖叫,他死死捂住意识里自己的嘴,强行压下嘶吼。耳鸣席卷脑海,可在这混沌的剧痛之中,他的理智反倒一点点清醒下来。
“你别想蛊惑我。”岑暮用力抹掉眼底翻涌的湿意,强撑着稳住心神,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,为什么会把我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。”
——
更衣室里,空气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沈柯指尖捏着戏服衣领,指尖冰凉。助理低头帮他整理陆屿的摄影马甲,布料上消毒水的气息,勉强压过颈侧残留的,属于岑暮那股冷调玫瑰信息素。
他闭上眼,眼前不受控制地闪回几天前的画面。岑暮扑过来时猩红的眼尾,失控翻涌的信息素,像一根刺,牢牢卡在喉咙深处。他抬手按住眉心,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。抑制剂的药效还在血管里缓缓流淌,随之而来的,是迟来、沉重的疲惫。
“沈老师,准备好了吗?第一场日出戏要开拍了。”场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沈柯回过神,抬手理平领口,把心底翻涌的烦躁强行压下去,推门走出更衣室。
锡罗斯岛的清晨裹着一层薄纱似的薄雾,灰蓝色天际紧紧衔着海面。海风裹挟咸湿水汽,吹得人鼻尖发凉。沈柯远远看见Sufis站在石滩,白色T恤被海风掀起一角,金色卷发凌乱贴在额前。看见他走来,少年扬起笑脸挥手,眼底的热情直白得不加掩饰。
“陆屿,快过来,日出要开始了。”
沈柯脚步顿了顿,缓步走上前。对方伸手来牵,他指尖只象征性轻轻碰了一下,便不着痕迹收回手,在礁石上坐下时刻意往外侧挪,留出半臂距离。剧本里的陆屿本就是慢热疏离的摄影师,不习惯贸然靠近陌生人。可沈柯心里清楚,这份疏远,大半都是本色流露。
“咔哒。”场记板落下,拍摄正式启动。
surprise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,如同海风撞击礁石:“你看,这里的日出,和你拍的落日,是同一种颜色。”
沈柯侧过头,目光落在少年脸上,视线却没有落进他眼底,只是掠过他身后泛着碎金光斑的海面,语气平淡:“嗯,是很像。”
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少年的目光,一直牢牢落在自己身上。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感,像盛夏烈日,热烈得刺得人眼疼。沈柯微微偏头躲开视线,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背带。他本能畏惧这样直白灼热的注视,脑海不受控制地循环回放那天岑暮不顾一切想要困住他的偏执模样。
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,海面铺洒一层耀眼金光,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surprise忽然往前凑近,肩膀几乎贴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陆屿,你好像……不太喜欢我?”
沈柯指尖轻轻一颤,转头看向他,眼底是属于陆屿的礼貌疏离:“没有,只是我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靠太近。”
这句话一半说给角色,一半是心底真实的想法。他看着surprise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,内心没有半点波澜,只觉得疲惫不堪。
“卡!过了!”导演的喊声响起。
沈柯立刻起身,往后退开两步,拉开安全距离,对着surprise微微颔首,语气恢复平日的冷淡:“下一场见。”
转身的瞬间,他目光无意扫过遮阳棚的阴影。岑暮就站在那里,一身黑色休闲装,和喧闹热烈的片场格格不入。男人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攥着玻璃杯,指节泛白,如同没有生气的雕塑。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,沉得看不懂情绪。
沈柯皱起眉,收回视线,跟着助理走向转场的方向。心底莫名浮起烦躁。他不明白岑暮为什么还要追过来。他们早已撕破脸,他说得足够清楚,两人之间只剩下合作,再无别的牵连。
午后老城小巷,阳光穿过建筑缝隙,落下斑驳光影。墙头三角梅开得热烈,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沈老师,下一场是沈知夏带陆屿逛老城的戏,注意两人互动节奏,不要太过亲密。刚认识两天,带着试探拉扯感。”导演叮嘱。沈柯靠在墙面,静静调整状态。
surprise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瓶冰汽水,递向他:“沈老师,喝点水吗?”
沈柯伸手接过,指尖触碰到瓶身刺骨凉意。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清甜柑橘味。他听见身侧少年开口:“我看剧本的时候,觉得陆屿和沈知夏很有意思,一个慢热,一个主动,像猫和鱼。”
沈柯没有接话,只轻轻嗯了一声,目光望向巷子远处。岑暮又站在那里,后背抵着冰冷石墙,静静望向这边。两道目光在空气短暂相撞,沈柯立刻移开视线,眉头皱得更紧,心底烦躁层层叠加。
开拍。surprise牵着他手腕往前走,脚步轻快。每走到一栋古老建筑前,便停下脚步,给他讲述背后故事,语气是少年独有的鲜活热忱。沈柯安静听着,目光落在斑驳墙面,偶尔点头回应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却始终不肯真正看向对方。
“你看,这栋房子墙缝里还有弹痕,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摘花。”surprise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旧痕迹,带着怀念。
沈柯视线落在少年抬起的指尖,恍惚间忽然想起岑暮的手。那双手常年带着薄茧,从前小心翼翼替他削梨时,指尖会微微颤抖,哪怕只是轻轻碰一碰他手腕,都要反复犹豫很久。
思绪一晃神,surprise伸手想要拂去他肩头花瓣。沈柯下意识猛地偏头躲开,动作快得近乎条件反射。
surprise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明显失落。
导演笑着喊卡:“沈老师,不用躲得这么明显,带着一点不自在就好,不是抗拒。”
沈柯低头轻声道歉,心底却纷乱不已。方才躲开的瞬间,不是角色的拘谨,是刻在身体里的应激。那些被纠缠、被禁锢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情绪,重新开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躲闪,肩膀微微绷紧,带着难以察觉的僵硬,静静听surprise讲述。偶尔低声应答,语气依旧疏离。监视器前的导演十分满意:“就是这种感觉,慢热的人,被热烈主动推着,带着被动拉扯感。”
沈柯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看着镜头里并肩的两个人,心底只生出一阵荒谬的倦怠。
黄昏,海边露台。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粉色,海风裹着柑橘汽水清甜气息,木质栏杆被落日烘得温热。桌上摆着两瓶汽水,瓶身凝着细密水珠。
surprise靠着栏杆,侧身靠近他,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沈柯微微侧身避开触碰,只捏着汽水瓶,礼貌开口:“谢谢。”
两人并肩靠着栏杆,隔着一臂距离,一起望向沉入海面的落日。橘粉色余晖铺洒在他们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。
“陆屿,你看,落日和日出,终究是连在一起的。”surprise抬眼看向他,带着少年人的试探,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。
沈柯转头,对上他眼底的期待。脑海闪过剧本台词,却没有照着念,只淡淡开口:“很美。”
“我是说,”surprise往前又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我和你,也可以像它们一样。”
沈柯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没有慌乱躲闪,只看向远处海面,语气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冷淡:“沈知夏,我们认识才两天。”
身侧的人顿住,低声说了一句台词。导演喊卡,笑着赞叹:“沈老师这句加得很好,慢热边界感,完全演出来了,很真实。”
沈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,抬手喝一口汽水。冰凉液体滑过喉咙,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躁动。余光又一次瞥见阴影里的身影,那道目光沉沉笼罩过来,像一张网,从阴影里缓缓铺开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导演宣布收工的刹那,沈柯瞬间收敛起所有演戏时的情绪,变回那个疏离冷淡的自己。对着surprise点头,礼貌客套: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不再看向那片阴影。可他清晰感知到背后的目光,牢牢落在自己后背,带着沉得让人窒息的情绪。
海风越来越凉,吹起额前碎发。沈柯抬手拢好衣领,快步往前走。心底只有一个念头:离远一点,远离这所有让他窒息的纠缠,越远越好。
平板上,下属发来一张远景抓拍照片。岑暮依旧站在阴影之中,指尖死死攥着玻璃杯,杯壁几乎要被捏碎。眼底的绝望碎开,被落日余晖染成通红,一点点沉入无边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