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板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，墙壁震颤的闷响刺破安静的房间。李曦媛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看着岑暮的躯体重重撞在墙面上。
她早就料到留情不会就此罢休。上一场博弈里沈柯抓住空隙注射中和剂，看似短暂压制住对方，但根植在这具躯体里的偏执是数年生长的毒。这场纠缠不会因为一次落败结束，留情一定会追过去，会继续作妖。
监控画面内，留情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，唇角渗出血丝，低哑的笑裹着疯狂，牢牢锁着转身欲走的沈柯。
“你又想干什么？”
意识深处，属于岑暮本体的声音崩溃地嘶吼，无人听见。
“没什么。”留情浅浅笑起来，眼底翻涌阴翳，“我玩够了，现在，把人还给你。”
李曦媛安静注视屏幕里紧绷的两人。她太熟悉留情的手段，示弱只是伪装，玫瑰信息素还在密闭房间里缓缓流淌，甜腻气息裹着致命的引诱，是他一贯用来困住猎物的陷阱。
沈柯方才那一记踹击力道很重，岑暮夺回身体掌控权的时候，四肢发麻，浑身筋骨如同被拆开重组。他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，想取出抑制剂递向沈柯。
沈柯看着他这个动作，心底只漫上一层刺骨的寒凉，讽刺感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这个人亲手剖开他的伤口，强行引爆他的易感期，等一切伤害落下，再假意拿出抑制剂，施舍一点虚假的温柔，妄图抹平已经发生的一切。
没用的。
十年的防备，在刚才那一瞬间险些崩碎。他不会再信任何一句说辞。
“岑总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。”沈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目光落在岑暮唇角不断渗出来的血迹，“你现在连自己的信息素都压不住，还来管我？”
他不再停留，转身就走，没有再投去一眼。岑暮于他而言，已经是需要彻底隔绝的危险。
“这种事，我希望是最后一次。我们之间，永远只有合作关系，趁早收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。”
指尖拧动门把手，沈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房间里玫瑰信息素的味道久久不散，像一场烂尾的骗局。
岑暮蜷缩在地板上，脑袋昏沉，耳鸣嗡嗡作响。他在躯体深处拼命挣扎，嘴角抽动，想要解释，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没有歇斯底里，只有心如死灰的细碎啜泣，泪水砸在地板，转瞬被地面吸收。
他想告诉沈柯，那些恶事不是他做的。可沈柯不会给他机会。岑暮被困在躯壳牢笼里，连辩解的资格都被剥夺。
监控画面在此中断。李曦媛放下平板，指尖轻轻按压眉心。她知道岑暮的委屈，也明白沈柯的决绝。两边都是困局，她隔着屏幕，只能看着这场折磨持续，无法插手意识层面的拉扯。
没过多久，沈柯的电话打进来。
沈柯独自找到抑制剂，冰凉针头刺入手臂，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药效慢慢扩散，颈侧灼烧般的燥热缓缓褪去，但是刀锋划破皮肤留下的窒息感，牢牢烙印在皮肉里，一呼一吸都带着残存的恐惧。
旧伤被掀开的滋味，十年过去，依旧刻骨。
他没有搬家。
拨通李曦媛的电话，只简单说了一句，和岑总发生不愉快，没有细说房间里发生的全部伤害。电话那头李曦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沈柯淡淡回复一句“不影响合作”，便挂断通话。他不想把这份狼狈摊开，哪怕是对可以信任的人。
五一假期转瞬落幕，电影拍摄正式启动。
李曦媛远程跟进项目所有动态，持续紧盯岑暮的动向。表面上，岑暮安分了，不再守在沈柯住处门外，纠缠暂时消失。可李曦媛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，留情不会停下。
取景地是海外一座滨海小城，蓝白石砌建筑沿着海岸线蜿蜒铺开，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，文艺浪漫铺满整片海岸。
可沈柯无心欣赏风景。每天收工，他便独自回到酒店，颈侧的伤疤还隐隐作痛，提醒他那场没有结束的噩梦。
路上，保姆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先生，我昨天清洗您外套口袋，找到一张纸条，看着很重要，按照您之前交代，我把东西寄过来了。”
沈柯应了一声。这是他和李曦媛提前约定好的，重要物品及时寄送保管。这件外套留在旧住处，保姆刚回国整理衣物才发现纸条。
等到适应当地的饮食与时差，沈柯见到本片另一位男主角surprise。surprise是混血Omega，金发蓝眼，中文流利。初次见面，surprise十分热情，紧紧握住他的手，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助理传来现场照片，李曦媛盯着照片里surprise看向沈柯的眼神，默默记下这个新变量。任何靠近沈柯的人，都有可能被留情视作威胁。
片场开机。
剧本开篇，摄影师陆屿独自来到海岛采风，在半山咖啡馆，偶遇插画师沈知夏。
摄影机启动，咖啡馆木门被缓缓推开，沈柯饰演的陆屿走入暖黄的光线。服务生温和开口，询问是否照旧一杯三糖热咖啡。
陆屿常年坐在窗边绿植旁的老位置，可今天，那个位置，已经坐着沈知夏。
陆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，短暂停顿，退而求其次坐到旁边一桌。
沈知夏主动搭话，步步靠近，言语里藏着试探。
沈柯念出台词的时候，心底泛起一阵恍惚。戏里沈知夏刻意抢占他习惯的座位，带着侵略性靠近，攥住陆屿的手腕。戏里的拉扯，和现实里留情施加在他身上的纠缠重叠在一起。
戏是假的，可被人步步围困的窒息感无比真实。
沈知夏直言，知道陆屿每天都会来这间咖啡馆，特意占了这个位置。他举起相机，拍下落日余晖里的陆屿，指尖用力攥住陆屿手腕。
“我特意占了你的位置。”
片场拍摄暂停。下属发来紧急消息：岑暮已经落地这座滨海小城。
李曦媛早有预判，留情一定会追来异国。他不会放任沈柯独自待在这里，新的折磨即将开场。
镜头之外，同一片城市里，岑暮踏出机场大厅。
陌生的环境让他头晕目眩，方向感彻底混乱。自从那天撕破脸，他跨越国境一路追随而来。
两人同在一座小城，却像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沈柯身边永远有人陪伴，李曦媛、秦星朗，笑语闲谈。岑暮只能远远看着，像一个多余的背景板，孤身一人。
属于岑暮的灵魂被困在躯体深处。他无法掌控这具身体，只能被动接收所有感知。长久囚禁的过往，让他对陌生世界充满本能恐惧。他笨拙学着打理一切，面对陌生人的交谈，总觉得所有人眼底都藏着算计。
飞机落地之后，眩晕感加剧，胃部翻涌。岑暮借口躲进洗手间。
推开门，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冻结。
洗手台前站着另一个Alpha，身形和岑暮一模一样。岑暮眨眨眼，以为是旅途疲惫催生的幻觉，幻象转瞬消散。他向前一步，目光落在角落。
一具血肉模糊的猫尸蜷缩在瓷砖上，黑白皮毛浸透鲜血，尾巴被残忍割断，腹部撕裂。浓郁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岑暮下意识后退，猫尸跟着消失。原地只剩一朵玫瑰，艳红花瓣沾着未擦干净的血渍。
岑暮浑身发抖，低声质问：“是你干的，对不对？”
留情的声音，自意识深处漫出来，带着嘲弄。他见过留情从镜中现身，见过对方强行引爆沈柯易感期，听过那一层温柔皮囊之下恶毒的话语。
下一秒，这具躯体的气质骤然转变。怯懦茫然尽数褪去，嘴角勾起阴鸷狠戾的笑，开口的声音已经换成留情。
“没人告诉你吗？寄人篱下，要安分守己。”
岑暮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，在意识牢笼里疯狂尖叫，质问他，为什么重生要困在同一个身体里，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。
“嘘。”留情低低笑出声，笑声顺着意识骨缝钻进来，“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岑暮拼命想要开口，喉咙却像被锁住，发不出声音。他望向镜子，指尖控制不住颤抖。
留情抬手指尖轻点镜面上岑暮的眼角，慵懒带着恶意：“太吵闹，就该这样，安静。”
岑暮的眼泪不受控制涌出，他拼命移开视线，不想再看见镜中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镜中人微微俯身，凑近，只有岑暮能听见的低语，一字一句砸进意识：“你爱沈柯。”
岑暮心脏骤然收紧，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碎。窒息感席卷全身，他在意识里嘶吼怒骂，可留情仿佛听不见。他对着镜子，在自己胸口比出心形，指尖划过的地方，仿佛渗出血花。
“我会帮你的。”留情笑着，一张脸慢慢扭曲，像破碎的面具，“看吧，我用玫瑰和鲜血作引，以后，他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了。”
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海潮，彻底吞没岑暮。他想挣扎，意识却被死死禁锢。留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像最终的审判：“放弃抵抗吧，这是我的身体。”
“好好睡一觉吧。”留情的声音骤然软下来，伪装出虚假的温柔，“睡一觉，就不疼了。”
岑暮眼底的恐惧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一片茫然空白。躯体僵硬转身，朝着外面走去。
咖啡馆暖黄灯光裹着落日，空气中飘着咖啡与甜点香气。沈柯在镜头里，听着对面沈知夏的台词，余光恍惚间，仿佛瞥见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只是一瞬，再定睛看去，空无一人。
心底那根紧绷的弦，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那道阴影，从来没有走远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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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爱恨（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