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大殿静谧无声,星石微光顺着高耸石柱缓缓流淌,如同凝住的银河,轻柔笼罩着对峙的两人。空气凝滞厚重,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,仿佛任何一丝躁动,都会触发无形的死亡法则。
方才那句招揽,像一张细密冰冷的巨网,骤然将李槐推入进退两难的绝境。
应允,便是彻底投身黑暗,主动踏入敌营,往后一举一动都要在留情的眼皮底下伪装蛰伏,永世沦为对方掌心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。
拒绝,便是步上月月的后尘,一声响指之间,肉身神魂尽数碎裂,瞬息消散,尸骨无存。
生与死两个选项,没有第三条生路。
李槐脊背绷得笔直,斗篷之下的指骨紧紧攥起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剧烈的挣扎在心底翻涌。他飞快在脑中权衡利弊,计算所有潜在的得失与生机。
就在李槐沉默权衡、进退两难之时。
高台之上,原本垂首恭立的原荆猛地抬眼,猛地睁大眼睛,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不甘,向前踏出一步,出声打断殿内沉寂:“留情大人!他才刚来,您就要提拔他?那我呢?”
原荆追随留情已久,自认是最忠心、最不可替代的属下,骤然看见外来之人一步爬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,心底的嫉妒与委屈再也压不住。
留情缓缓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原荆,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漫上一层淡淡的不悦,语调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认清自己的地位,原荆。往后我们就是恶贯满盈三人组,永远会在一起,不要计较排名的事。”
原荆喉结滚动了两下,满腔的不甘硬生生被这句话堵回腹中。他望着王座下那道挺拔的身影,再看看主人不容辩驳的神态,只能悻悻抿紧嘴唇,低下头,不再多言。
大殿重新落回寂静。
留情的目光再次转回李槐身上,唇角依旧挂着那层看似和善的笑意,眼底深处却藏着审视与试探。
“你怎么选?”
简单四个字,轻悠悠落下来,却重如千钧,压在李槐肩头。
李槐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,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。他强迫自己冷静盘算,不管怎么样,当下都应该优先保全自己。只要活着,才有翻盘的机会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尽量维持平稳:“我可以加入你们,但你们……”
“你还没有向我提愿望的资格。”留情微微抬眼,不等他说完,便上前一步,抬脚轻轻踩上李槐的肩膀。靴底隔着黑色斗篷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,一股无形力量顺着肩膀往下压,“跪下。”
李槐:“……”
肩头的压迫感越来越重,那股力量不容抗拒,只要稍有抵抗,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。他死死咬紧后槽牙,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屈辱与恨意,却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火气,顺着这股力道,缓缓屈膝跪在冰冷光滑的石质地面上。
膝盖触碰石面的瞬间,刺骨寒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,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留情似乎被他这份识时务的顺从取悦了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,轻笑一声道:“很好。接下来,可以做正事了。”
他收回脚,抬手取出那枚方才从原荆手中接过的水晶球。
球体通透澄澈,内里悬浮着一缕微弱飘摇的光点,光点轻轻震颤,像困在牢笼里濒死的飞蛾。星石的微光落在水晶表面,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,牢牢攫住跪在地上的李槐的视线。
李槐跪在地上,目光不由自主被水晶球耀眼的光芒吸引,压下心中的震惊,低声开口:“大人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岑暮的灵魂。”留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小球,语气轻松得如同在欣赏一件精巧的玩物,语调带着几分饶有兴致。
“……”李槐静静望着那枚水晶球,心底一阵发冷。到这一刻,他才算深刻地认识到,面前这个名为留情的存在,完全就是一个喜怒无常、以玩弄他人命运为乐的变态神明。
“他在「红花祭」副本中选择自爆,本源破碎的瞬间,他的灵魂就被我引渡到这个球中,完好封存。接下来,我要把他的灵魂复活。”
留情难得耐心地向李槐解释这一切。几乎同一时刻,一旁的原荆躬身退下,片刻之后,毕恭毕敬地推着担架,抱来一具静静躺着的躯体。
“大人,准备好了,可以开始了。”
李槐抬眼望去,目光落在担架上的躯体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具躯体的面容,竟然和留情长相分毫不差。
留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,轻声缓缓解释:“这可是我身为人类时的原生身体。曾经的我修炼到一定程度,肉|体完成脱胎换骨,蜕凡成神,这具身体,就类似于蚕蛾破茧时,褪下的空壳甲胄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,将封存灵魂的水晶球,轻轻按在那具安静的“甲胄”躯体胸口。
水晶球接触躯体的刹那,球体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,光芒缓缓渗入躯壳之中。
“好了。很快,岑暮的灵魂就会在这具全新的、原本属于我的身体中醒来。”
“……”李槐虽然听懂了这套复活的逻辑,心底依旧懵然,巨大的不安盘旋心头,他迟疑着开口,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用您曾经的肉身来承载岑暮的灵魂?”
留情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里藏着算计:“虽然复活了他,但对那具身体来说,我的操控权还是大于岑暮的。”
“往后,这具躯壳的主导权依旧握在我的手里。”
“接下来,就静静等待好戏开场了。”
李槐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这个以观赏他人痛苦、拉扯众生命运为乐诞生的“神明”,永远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。复活岑暮,根本不是出于怜悯,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。他不知道留情究竟打算策划什么,可他能确定,接下来等待所有人的,只会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巨大陷阱。
他垂着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,表面维持着恭顺沉默的姿态,不动声色地记下眼前这一幕,将这个致命的秘密藏进心底。
留情收回手,白光缓缓敛入躯体,他侧过头,目光扫过身侧的李槐与原荆,平静开口,下达新的指令:
“你们,也有任务。”
“接下来,返回现实世界吧。”
“好好完成你们该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