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暮在一片陌生的静谧里睁开眼。
入目不是红花祭副本里终年不散的香火与血腥味，而是微凉的桌面，带着金属器物冷硬的气息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他低头，看向摊在桌面上的双手。指节分明，皮肤是健康的冷白，指尖没有常年握持法器磨出来的厚茧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泛着淡淡的酒红色。这是属于现代男人的一双手，绝不是他侍奉神明五百年，布满旧伤的那双手。
“岑总，时间到了。”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轻叩，语气恭敬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岑暮猛地抬头，视线撞进电脑屏幕。屏幕映出一张和他轮廓一致的脸，头发染成酒红色，打理成利落的鲻鱼头。少了他经年不散的阴郁，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冷硬与倨傲。
瞳孔骤然紧缩。
这五百年，他困在「红花祭」副本，看着无数玩家来了又走。有人同他讲外面的世界，讲什么重生、总裁、电脑，还塞给他花花绿绿的糖纸。从前他只当是玩家随口编造的故事，直到此刻，这一声“岑总”如惊雷劈开混沌的意识。
……他不是死了吗？那场爆炸里，他将沈柯这个Alpha托付给秦星朗。
他活下来了，以这样的方式“重生”。
一个在副本枯坐五百年的老祭司，一睁眼，竟成了现代社会的岑总。
荒谬感如潮水将他裹挟，岑暮喉间发紧，几乎要失笑，门外再次响起的叩门声，硬生生将这股情绪压了回去。
岑暮闭了闭眼，再度睁开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收敛，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。
他没有应声，目光落在桌上白纸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，一行标题撞入眼帘——《与怀玉公司的合作方案》。
怀玉。
岑暮的指尖几不可察一顿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银针，猝不及防扎进心底。怀玉，是沈柯同他提起过，他养母李曦媛名下的公司。
另一间办公室，李曦媛盯着屏幕上这份待对接的合作名单，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旧玉佩的边缘。
她早已收到留情传来的消息，棋局落子。岑暮会借着这具躯壳，以岑总的身份，与怀玉公司对接业务。
她心底清清楚楚，沈柯方才深陷副本，在那片凶险的祭祀之地游走生死。可这件事，她不能挑明。在沈柯面前，她要维持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，只当孩子是连日熬夜透支身体、骤然昏迷。
留情曾许诺，用李槐二十年寿命抹去李珏的记忆，最后单方面反悔，打乱她所有筹谋。如今这场由神明主导的大戏开场，她既是执棋人，亦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她清楚，这场会面从来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。
岑暮，囚禁在留情旧躯壳中的灵魂；沈柯，她亲手收养护着的孩子；留情，喜怒无常，以众生痛苦取乐的神明。所有人，都被收拢在这盘棋局之中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压下繁杂思绪，目光落回文件。眼下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岑暮收回心神，压下胸腔翻涌的钝痛。他是被时光遗弃的祭司，要学着扮演好一个陌生的总裁。
门外的秘书还在等候。岑暮盯着屏幕里那张脸，强迫自己模仿原主的神情，扯出一抹冷淡弧度。声音刚苏醒，带着几分沙哑，依旧维持着命令式的语调：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年轻秘书林舟抱着文件走入，步伐稳健，神色恭敬，可目光落在岑暮脸上时，微微一顿。
岑暮心跳猛地漏一拍。
他是不是露馅了？
林舟很快稳住情绪，将文件放在桌面推到他手边：“岑总，怀玉公司的合作方案，对方人员已经在会议室等候。这是修改后的最终版本，您审阅签字，没问题我们就可以启动会议。”
岑暮垂眸，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。简体字是当年玩家教他识读的，可这些商业术语、合作条款，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他只能模仿记忆里玩家描述的总裁姿态，指尖搭在文件表面，不去细读内容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林舟却没有退下，反而递来一支钢笔：“岑总，需要您先签字。”
岑暮指尖骤然收紧。
签字？他根本不会写这个“岑总”的名字。
他看着林舟递来的黑色钢笔，笔帽印着烫金logo。副本里见过玩家使用，自己却从未触碰。手心沁出一层薄汗，面上不能显露半分慌乱。他强作镇定接过笔，指尖对陌生的金属触感极不适应，微微发颤，连笔杆都握不稳。
林舟的视线落在他握笔的姿势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。
岑暮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他瞬间反应过来，玩家说过，总裁落笔从容稳定，而自己此刻的模样，像第一次握笔的孩童。
他不动声色调整姿势，模仿记忆里写字的姿态，指尖压住笔杆，依旧难以找到发力点。只能硬着头皮，在落款处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岑”字。
林舟眼底浮起明显疑惑：“岑总，您……”
“昨晚没休息好。”岑暮立刻打断，声音冷了几分，带着上位者被冒犯的不耐，“手滑。”
这是他在副本学会的办法，不知如何应答时，就用冷硬的态度压下疑问。果然，林舟神色一变，连忙低头致歉：“抱歉岑总，是我多言。”
岑暮松了口气，不敢再落笔，直接将钢笔扔回桌面：“方案我看过，就这样。现在去会议室。”
他站起身，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。这时才察觉身上不是长袍，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西装，硬挺布料裹住躯体，处处拘束，浑身都不自在。脚下的皮鞋更是陌生，硬邦邦踩在地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。
林舟在前引路，岑暮紧随其后，外表强装镇定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走廊铺着厚地毯，消去脚步声，却挡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惊涛。冷白色墙壁挂着抽象画作，冷白灯光刺得眼睛发酸。路过员工纷纷低头问好，此起彼伏的“岑总好”灌入耳中。岑暮只能面无表情地点头，疯狂回忆玩家说过的规则——总裁不必多言，点头示意即可。
好不容易走到会议室门前，岑暮脚步顿住。
门紧闭着，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。他忽然不敢进去。他是活了五百年的祭司，擅长祭祀、祈福、驱邪，完全不懂商业合作、谈判博弈。
林舟推开门，侧身做出“请”的手势：“岑总，请。”
岑暮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慌乱，挺直脊背准备踏入。同一瞬间，脑海里响起另一个轻佻慵懒的声音：“照你这个样子，不用三秒就露馅。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画面骤然撕裂，视角跳转。
猩红碎裂的佛堂画面，定格在沈柯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。
漫天崩塌的乱石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，还有岑暮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的背影，是黑暗降临前最后的画面。剧烈冲击落下的刹那，他彻底陷入昏迷，只余下深入骨髓的心悸与不安。
他不知道佛堂最终结局，不知道原荆的下场，更不知道那场绝境之中，岑暮有没有活下来。
浑浑噩噩的虚无包裹着他，像是被强行从游戏世界拖拽抽离，没有预兆，没有缓冲。
游戏强制脱离。
他活着回来了。
沈柯撑着病床坐起身，掌心仿佛还残留岑暮粗糙衣料的触感，以及指尖那一点凉薄的温度。
沈柯盯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。无数记忆不受控制翻涌——他被一股力量拽入副本，在那座祭祀之地挣扎无数个日夜。
岑暮怎么样了？
忍着头部钝痛，他摸出手机拨通秦星朗的电话。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，沈柯稍稍松气，紧跟着又紧张起来：“你没事吧？岑暮怎么样了？我们是怎么出来的？”
秦星朗想起岑暮最后的托付，想起沈柯身受的伤，只能含糊地低声回答：“……他只是NPC，皮糙肉厚，死不了的。”
NPC。
沈柯动作一顿。这是他第一次，因为岑暮“非人”的身份生出一丝庆幸。是啊，岑暮是活了千百年的老NPC，不会轻易死去。可这点庆幸转瞬就被更深的不安淹没。他想起岑暮藏在袖中颤抖的手，想起他最后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一眼。
他从来不是没有温度的程序。
沈柯靠在床头，抬手按揉发胀的太阳穴。伤口一阵阵传来僵麻钝痛，他需要确认现状，伸手按响床边呼叫铃。
半分钟后病房门推开。白大褂的医生身后，跟着身形高大的女Alpha，李曦媛，他的养母。
医生简单检查一遍，低声向李曦媛汇报，对外只说是长期熬夜、过度劳累引发的急性昏厥。交代完注意事项，医生便离开，病房只剩他们二人。李曦媛拉过椅子坐下，指尖习惯性摸出烟，瞥见病房禁烟标识，烦躁地将烟盒丢回包里，指节敲着桌面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她声音冷淡，没有太多情绪，“跟你说了多少次，不要熬那么晚。”
沈柯一时语塞。和李曦媛相处六年，他依旧改不掉面对这位Alpha时本能的谨慎，僵在原地，不知如何接话。
李曦媛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色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底却清楚沈柯刚刚从凶险副本脱身。但她不动声色，维持不知情的姿态，淡淡开口：“看你这样子，连续熬了好几天，直接晕过去了。现在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难受？”
“还好。”沈柯如实回答，脑子乱糟糟的。
昏迷的短短十几个小时，于他而言却是游戏里漫长的生死跋涉。医生给出的诊断，不过是给这场离奇昏迷找的合理借口。
“没别的问题就可以出院。”李曦媛站起身走到窗边，语气平静，“以后不要再这样透支身体。下次再这么拼命熬到晕倒，我不会再这么及时赶过来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沈柯叫住她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，“我……昏迷多久了？”
“十几个小时。”李曦媛语气平淡。
沈柯长长松了口气。还好，没有消失太久，没有给她惹上更大麻烦。
回到别墅，他在浴室待了整整三小时。热水一遍遍冲刷皮肤，却洗不掉副本里的血腥味，洗不去岑暮长袍上尘土的气息。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，眼底的疲惫阴郁却怎么也卸不掉。
随手翻开杂志，封面上印着他的脸。电影《猎杀》，去年年度最佳男主。
照片上的人笑得干净阳光，和此刻镜中的自己判若两人。
几天假期，沈柯本打算约秦星朗见面。这本该是长久以来，第一次可以安心放松的闲暇，可他根本无法真正平静。
副本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，岑暮的身影挥之不去。游戏为什么选中他？是谁创造了这个游戏？下一局什么时候开启……无数疑问如潮水翻涌，缠住他的思绪。
海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，或许能让心绪短暂安定。戴上口罩墨镜，他独自走到海滩。工作日游人稀少，咸湿海风卷着浪花扑上礁石。他站在岸边，脑海里全是岑暮立于祭坛之上的模样。
他给秦星朗发消息相约见面，对方迟迟没有回复。秦星朗同样受了伤，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信息。
另一边，秦星朗看着沈柯的邀约，犹豫许久，最终选择拒绝。一想到那张酒红色头发、压迫感极强的脸，他心生畏惧。他害怕沈柯见到岑暮如今的模样，承受不住这份冲击。
沈柯看着秦星朗的拒绝回复，心底漫上失落。不多时，李曦媛发来消息，安排他去一家酒店赴宴，顺带把酒店定位转发给了秦星朗。
【李曦媛视角穿插】
发送定位的瞬间，李曦媛指尖微微停顿。
她清楚这场会面的意义。她要让沈柯亲眼见到，这具披着留情皮囊的岑暮。她要看清楚，当沈柯看见这张脸，看见被神明操控的岑暮，会做出怎样的选择。
但这份筹谋，她一丝一毫都不会显露在沈柯面前。
沈柯心底满是抗拒：“为什么要安排这场饭局？”
“合作商点名要见你。”李曦媛淡淡啧了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，“新的合作方请客。”
合作商？
沈柯皱起眉。多年来，他只是李曦媛养子，被推到台前的棋子，没有任何实权，竟会有人专门点名要见自己。
他来不及追问，李曦媛已经挂断电话，再无回复。他没有拒绝这场安排的资格。
沈柯心神不宁地换好衣服，独自前往酒店。
雕花木门被推开，发出轻微吱呀声。包厢是中式装修，长长的酒柜陈列着精致酒品，灯光柔和暧昧。李曦媛坐在一侧翻看手机，包厢主位，坐着一个男人。
沈柯脚步猛地顿住。
男人抬起头，朝他望过来。
是留情的脸。
眉眼、鼻梁、面部轮廓，和那位神明分毫不差。
沈柯心脏骤然一缩，呼吸猛地卡住。
男人抬眼，唇角勾起极浅的笑意。这抹笑意落在这张脸上，却不属于留情。
是岑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