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曦媛和月月赶至荒原边缘时,漫天风沙正肆虐翻涌。
枯黄野草被狂风压得弯折贴地,砂砾被卷成浑浊的黄雾,遮蔽天地视野,整片末日荒原都透着荒芜死寂的破败感。风声嘶吼如鬼哭,卷着残留的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,每一缕气流都裹挟着副本末日独有的绝望凉意。
她们恰好撞见那撼动人心的一幕。
岑暮单膝跪在残破的荒土之上,牢牢怀抱着昏迷的沈柯。墨色长发被狂风肆意吹得凌乱翻飞,缕缕发丝黏在他苍白失血的脸颊,衬得那双素来温软的白瞳此刻通红浑浊。他眼底盛着将落未落的泪水,情绪压抑到极致,却不敢有半分放纵。手臂紧绷,死死箍着怀中人的脊背,像是用尽此生所有力气,护住这世间唯一的执念。
他微微垂首,唇瓣贴近沈柯沉寂的耳畔,呢喃着极轻的低语。呼啸狂风吞噬了大半字句,只余下细碎温柔的气音,低哑又缱绻,是跨越千次轮回、藏了五百年的温柔与告别。
李曦媛立在不远处,心脏骤然重重一沉,眉心瞬间蹙起。
心底翻涌着本能的抗拒。沈柯是她亲手带回、亲自收养的孩子,是她用以牵绊李珏、亦是偷偷护在掌心的存在。她见不得任何人以这般缱绻决绝的姿态靠近沈柯,哪怕对方是身陷轮回、满身悲苦的岑暮,也不行。
她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,嗓音压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戒备:“这是怎么回事?他要做什么?”
月月静静立在身侧,神色淡漠得近乎冷漠。她望着风沙中相拥的两人,眼底无半分波澜,既无怜悯,亦无动容,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生死献祭,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码。
“他要自爆。”月月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自爆?”李曦媛瞳孔微缩,错愕抬眼,目光反复落在岑暮与毫无生机的沈柯身上,满心难以置信,“眼睁睁看着他赴死,你们不去阻止?”
“不必。”月月唇角勾起一抹阴冷浅淡的笑意,字字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,“从始至终,一切都在留情大人的预料与掌控之中。”
这句话像一缕极寒的阴风,顺着呼吸钻进李曦媛的四肢百骸,让她后背莫名泛起一层细密寒意。她尚未完全摸清所谓“留情大人”的底细,却已然隐隐察觉,这股力量的恐怖,远超自己过往接触的所有权谋与异能博弈。
月月不再多余解释,抬眼望向风沙深处,扬声落下指令:“原荆,按计划行事。”
隐在远处断壁之后的原荆闻声颔首,薄唇无声开合,吐出四字指令:离开游戏——
下一瞬。
“嘀——”
一声短促、冰冷、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突兀炸开,盖过漫天风声。
眼前肆虐的风沙、破败的荒原、相拥诀别的两人,所有画面如同碎裂的琉璃镜面,寸寸龟裂、崩塌、消散。周遭的风声、血腥味、大地震颤的余感尽数剥离,视野被纯白虚无瞬间吞噬。
失重感转瞬即逝。
李曦媛骤然睁眼,彻底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。
恢弘壮阔的西式大殿铺展在眼前,高耸穹顶蜿蜒着精致繁复的雕花,层层叠叠,庄严肃穆。穹顶缝隙嵌满细碎星石,点点微光缓缓流转,如同凝固的星河,清冷又奢华。大殿空旷无垠,石柱林立,冰凉的石面倒映着细碎星光,处处透着凌驾凡尘的威严与疏离。
高台之上,银制王座泛着凛冽冷光,孤高伫立,俯瞰殿内众生。
王座之上,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。
是留情。
他身披与李曦媛同款的黑色宽大斗篷,帽檐低垂,笼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硬利落的下颌。姿态慵懒闲散,随性倚靠在王座扶手,可周身漫溢的无形威压,却牢牢桎梏整座大殿,让人连呼吸都不敢肆意。
诡异的是,李曦媛心底分明积压着对这人的滔天恨意。当年留情亲口许诺她二十年寿命换李珏记忆清零,最后却无故反悔,搅乱她所有布局,让她多年执念尽数落空。可此刻直面本人,所有怨怼、不甘、愤恨尽数被一股莫名的规则之力压制冻结,心底余下的,只有深入骨髓、不受控制的敬畏与惶恐。
留情缓缓抬眼,视线轻飘飘扫过殿内躬身肃立的众人。
掠过恭顺垂首的原荆,掠过神色紧绷的月月,最后稳稳落定在李曦媛身上。那目光清淡无波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隐秘算计。
“你也来了,Lucian。”
留情声线慵懒温和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声音在空旷大殿中缓缓回荡,余韵微凉。
“人终于到齐了。”
李曦媛指尖在宽大的斗篷下悄然蜷缩,指节泛白。她垂眸敛神,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缄口不言,不敢贸然应答,只静静伫立,暗中观察周遭一切,警惕着未知的危机。
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留情转头,看向阶下跪服的原荆。
原荆头颅垂得更低,姿态极尽恭顺虔诚,上前半步,轻轻吻过留情鞋尖,低声回禀:“回大人,准备好了。岑暮已如期完成本源自爆,一切顺利。”
“很好。”
留情缓缓直起身,宽大斗篷随动作轻扬浮动。他抬手,接过原荆双手奉上的一枚剔透水晶球。球体澄澈通透,内部封存着一缕细碎飘摇的微光,微弱颤动,如同濒死振翅的蝶,那是岑暮自爆后残存的本源碎片。
李曦媛心头疑云愈发厚重,满腹不解,侧头压低声音,悄声询问身侧的月月:“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?自爆之后,还要留存他的本源?”
月月飞快瞥了一眼王座上的留情,眼底掠过一丝忌惮,连忙收回目光,凑近她耳畔压声低语:“我们要复活岑暮。”
李曦媛睫毛剧烈一颤,满眼错愕:“方才那个即将以身殉局的人?你们要复活他?”
“是。”月月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李曦媛眉心紧锁,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,“既然能复活,为何还要眼睁睁逼他自爆赴死?这番折腾,根本毫无意义。”
月月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敢妄议的小心翼翼,却终究忍不住吐露隐秘:“岑暮,是留情大人最偏爱、也最特殊的玩具。”
“逼他自爆,是尽兴把玩。”
“玩具损毁破碎了,自然要重新修补、完好如初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无形的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大殿,所有微光仿佛都在此刻凝滞。
留情的目光,骤然落定在月月身上。
阴影遮蔽的面容辨不清情绪,只听见他慢悠悠开口,语调平和温柔,却藏着致命的凛冽寒意:“月月,你在妄议什么?”
月月浑身骤然僵死,四肢瞬间冰凉,方才的从容淡漠荡然无存。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神,脊背顷刻沁满冷汗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慌忙颤声辩解:“留情大人!属下不敢!是Lucian主动追问,属下只是如实应答,绝非刻意妄议您——!”
光影骤然流转,星石微光翻涌掠过周身。
瞬息之间,李曦媛的身形彻底蜕变,褪去原本柔和的轮廓,化作清冷挺拔的男相——Lucian,李槐。
他身姿笔直伫立,神色平静无波,主动开口揽下所有:“是我问的,与她无关。”
留情看着他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下一瞬,他轻抬指尖,打了个清脆的响指。
“噼——!”
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炸开,却仅仅持续半秒,便戛然而止。
月月的身躯在无形之力的撕扯碾压下,寸寸崩裂、汽化,皮肉骨骼尽数化为细碎飞灰,飘散在大殿空气之中。不过眨眼之间,方才还在身侧答话的人,彻底消散无踪,连一丝痕迹、一缕余温都未曾留下。
大殿瞬间死寂无声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无人敢动分毫,心底盛满极致的惊惧。
李槐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近乎凝固,心底掀起滔天骇浪。
一句话。仅仅是一句无心的多言。
便是灰飞烟灭,神魂俱消的结局。
这就是留情。
名号留情,世间最是无情。
他执掌生死,俯瞰众生,所有人在他眼中,不过是可供把玩、随意损毁、随手清除的物件。没有尊严,没有性命,没有例外。
此前所有的算计、布局、博弈,在这等凌驾规则之上的力量面前,都显得渺小又可笑。自己自以为是的筹谋、隐忍的执念,不过是困在井底的挣扎。
良久,留情才缓步走下高耸王座。
脚步声轻缓,落在冰冷石面上,声声清晰,带着无形的压迫感,一步步逼近李槐。
他停在李槐身前,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,眉眼看似温柔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纯粹的漠然藏在笑意之下。
“李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真是有缘。”
李槐勉强扯动唇角,挤出一抹浅淡的回应,笑意僵硬苦涩,心底却只剩冰冷嘲讽。
他半点不想要这份致命的缘分。
留情似是全然洞悉他心底所有抵触与算计,却毫不在意,依旧从容开口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蛊惑与招揽:
“我很欣赏你的隐忍、野心与筹谋。”
“所以,我决定提拔你,留在我身边,做我的二把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