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曦媛迟疑了片刻。
“你真的……能帮我追回李珏?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。
“当然。”月月的声音裹满蛊惑意味,“来吧,加入我们。”
望着女人伸出的手,李曦媛迟疑地伸出手掌,轻轻按在她的掌心。
月月咯咯地笑出声。
“很好,我们一直在等你,Lucian。”
李曦媛抬眼,黑色眼眸里翻涌着辨不清是狂热还是冷寂的情绪。
“Lucian……是我的代号?”
“正是。”月月轻声应道,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斗篷,“从今日起,你需要以男相,穿上这件斗篷行事。”
李曦媛伸手接过斗篷。
“好了,时间差不多。”月月转身,“走,我们去找原荆,他的任务,也该收尾了。”
与此同时,副本佛堂。
腐臭与血腥交织的风穿过佛堂断壁残垣,卷起尘土与碎骨,在空旷殿内盘旋。原荆缓步踏入佛堂,衣袂纤尘不染,与满地狼藉格格不入。
这两日,他除却和沈柯三人正面交手,大多隐在暗处,以傀儡术操控死去的NPC冲锋陷阵,自己坐收渔利。副本里残存的干粮、清水尽数被他搜刮一空,此刻体力充沛,精神饱满,不见半分疲惫。反观佛堂中央的三人,早已狼狈到近乎不堪。
沈柯靠在冰冷石柱上,小臂绷带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,暗红血迹蜿蜒而下,滴落在干裂地面,绽开一朵刺目的花。两日无休止的厮杀,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;干粮早在半天前便已吃光,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,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灼痛,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绞痛不休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原本锐利的眼眸蒙上一层浑浊雾气,视线不受控制地天旋地转。耳边嗡鸣阵阵,连原荆的笑声都变得遥远模糊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借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清醒,指尖用力抠进石柱缝隙,指甲几欲断裂。可身体的透支早已抵达极限,失血、饥饿、疲惫三重折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连站直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
岑暮始终守在他身侧,以自身体温尽可能护住沈柯。看着沈柯一点点流失生机,他心疼到极致,却束手无策。
距离他们几步开外,秦星朗靠在另一侧断墙之上,半边肩膀被血浸透,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依旧咬牙硬撑,没有倒下。他体力损耗比沈柯更甚,凭着一股韧劲撑到此刻,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局势,指尖攥得发白。
“瞧瞧你们这副模样。”原荆停下脚步,双手环胸,狐狸眼弯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刃,一遍遍扫过摇摇欲坠的沈柯,“真是可怜。两个被榨干所有力气的玩家,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NPC,也敢同我作对?”
他顿了顿,刻意抬高声音,字字句句都戳在两人痛处:“哎,我的傀儡们目标本是岑暮。不如我给你们一条生路,放你们走?”
沈柯咬着牙,从齿缝挤出一句:“做梦。”
话音未落,原荆指尖微动。殿外埋伏的尸体如同收到指令的木偶,僵硬转动关节,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,一步步朝着几人合围而来。这些尸体青面獠牙,眼窝深陷,指甲缝嵌着干涸黑血,张开的口鼻散着令人作呕的腐臭。没有痛觉,没有意识,只会机械扑向活物,源源不断,无穷无尽。
岑暮立刻将沈柯护在身后,骨刀紧紧握在掌心,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冷光。他是这「红花祭」副本的核心NPC。这两日,他替沈柯挡下绝大多数攻击,肩头、腰腹、手臂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,鲜血染红灰布衣袍,和沈柯的血迹交织,难以分清彼此。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——只要沈柯还在身后,他就不能退,不能倒。
“原荆,别太过分。”岑暮眼底翻涌压抑到极致的戾气,沉寂五百年的执念,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束缚。
“过分?”原荆嗤笑一声,脚步轻移,操控尸体加快合围速度,“你现在死在我面前,完成我傀儡尸的心愿,我就不为难他们,怎么样?”
尸体嘶吼着扑上来,前排几具径直朝着岑暮面门抓来,利爪裹挟腥风,凌厉至极。岑暮侧身避开,骨刀横扫,精准割断尸体颈骨,乌黑污血溅在衣摆,刺目惊心。可身后尸体源源不绝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纵使他拼尽全力,也渐渐落入下风,招式变得滞涩。躲闪之间,肩头被一具尸体利爪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剧痛袭来,他闷哼一声,身形踉跄。
就在这分神刹那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沈柯再也支撑不住,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,眼前彻底被无尽黑暗吞噬。身体软软朝着地面倒落,没有半分挣扎。
“沈柯!”
岑暮心头骤紧,一瞬间,所有冷静隐忍尽数崩塌,眼底只剩下极致恐慌与绝望。他不顾一切转身,伸手想去接住倒下的人,动作终究慢了一步。沈柯重重摔在冰冷地面,肩头微耸,面色惨白如同宣纸,毫无生气,彻底陷入昏迷。
秦星朗瞳孔骤缩,下意识就要冲过去,却被两具扑来的尸体死死缠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岑暮扑到沈柯身边,将他牢牢抱入怀里。
这一幕,彻底击溃岑暮心底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可以受伤,可以独自熬过一千八百次轮回的漫长苦难,可以独自承受无尽孤寂。唯独不能看着沈柯受半点伤害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,坠入危险。
原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身形骤然掠至岑暮身前,手腕凝聚傀儡术的力量,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扣向他脖颈。岑暮仓促抬臂格挡,双臂交叉护住沈柯。巨大冲击力撞得他连连后退,喉间涌上浓烈腥甜,一口鲜血喷出,绽开一朵凄艳红梅。
“就凭你,也想护着他?”原荆步步紧逼,语气狠戾,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不屑,“你不过是被困在轮回里的NPC,没有自我,没有自由,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。你拿什么同我斗?不过是不自量力。”
他指尖再次微动,剩余尸体瞬间合围,将两人层层包裹,密不透风。“既然这般相爱,那就一同死在这里,永远困在红花祭的轮回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岑暮单膝跪地,一手揽紧怀中昏迷的沈柯,一手死死攥着骨刀,拼尽余力劈开靠近的尸体。他抬眼,目光越过围城般的尸群,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柯身上。那人安静躺着,眉峰微蹙,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痛楚。
他忽然笑了,笑意极淡极轻,带着勘破生死的释然,又裹着跨越万古时光的凄婉。
岑暮没有理会逼近的原荆,转头望向被尸体缠斗的秦星朗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:“秦星朗。”
秦星朗一怔,拼尽全力甩开扑咬的尸体,朝着他的方向看去,眼底满是震惊。
“我把他交给你。”岑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柯,话语轻如呢喃,一字一字清晰落进秦星朗耳中,“好好照顾他。”
秦星朗喉间发紧,想说什么,却被岑暮眼底决绝的神色堵住。他忽然明白了岑暮要做什么,呼吸猛地一滞,几乎嘶吼出声:“岑暮!你疯了!”
岑暮只是轻轻摇头,不再看他。他重新靠向沈柯,额头轻轻抵着沈柯的额角,语气轻得像呓语:“阿云,别害怕。我会保护你。我这就带你回家。”
眼泪滚落,滴在沈柯惨白的脸颊。他抬手,指尖抚过沈柯的眉眼,而后缓缓起身。
他是这场游戏的核心,红花祭的大梁,维系整个副本运转的关键。核心一旦崩毁,副本随之崩塌,游戏终结。
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,也是此刻唯一护住沈柯的办法。
他不能让沈柯死在这里,不能让他继续困在绝望轮回,不能让他历经千万苦难,最后落得形神俱灭的结局。
他想起沈柯之前主动拥抱他的温度,隔着五百年岁月,依旧滚烫。
那一吻,为你赴死。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
岑暮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上,引动体内深藏的、属于核心NPC本源的力量。刹那间,刺目白光自他体内迸发而出,席卷整座佛堂。光芒纯净磅礴,撼动天地,整片空间剧烈震颤,断壁碎石簌簌坠落。
原荆脸色骤变,瞳孔猛地收缩,惊愕取代了之前所有傲慢,厉声嘶吼:“你想干什么?!疯了?!”
岑暮没有理会原荆的咆哮。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凝在沈柯身上,要将这张面容,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。哪怕魂飞魄散,也绝不遗忘。
他想起五百年前初见,想起那漫长轮回,一千八百次等待。无数次重复副本,无数次看着沈柯走向死亡。为了等待这一次重逢,他舍弃肉身,舍弃一切,独自熬过无尽孤寂,一遍一遍困在轮回苦痛之中,只为等一次重逢的机会。
那些漫长黑夜里独自承受的苦楚,那些无数次目睹爱人逝去的绝望,此刻尽数翻涌。
白光越来越盛,将整座佛堂笼罩。原荆,连同被他操控的尸体,在这磅礴力量之下,寸寸崩解。原荆的怒骂声淹没在轰鸣之中,黑雾、丝线、傀儡术的力量,尽数被白光碾碎。
岑暮站在光里,目光穿透漫天尘埃,最后一次望向沈柯。他缓缓闭上双眼,指尖深深攥紧,像抓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。
一声极轻的低语,散在轰然震动的佛堂里:
“在我独自熬尽的182000次枯寂轮回里,谢你,赠我这一世相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