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曦媛警觉转头:“谁?”
“是我呀。”一个个子娇小的女孩凭空出现在面前,“我是女巫月月,你忘记我了吗?是留情大人让我来找你的。”
李曦媛愣了一下。
曾经,他和珏哥一起被困《白日梦》游戏时,就是这个女巫在对他们指手画脚。而留情,那个背信弃义将记忆还给李珏的“神明”,一手造就了如今众叛亲离的局面。仇敌相见,分外眼红,李曦媛的脸色很不好看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你又一次弄丢了你的爱人。”女巫月月叹了口气,“留情大人让我来帮你。只要你加入我们,我们就能帮你追回李珏。”
“20年寿命,如何?”
想起留情轻飘飘地划走他的寿命,又擅自将记忆还给李珏的欺骗,李曦媛攥紧拳,刚想拒绝,脑海中忽然想起沈柯。
对了,沈柯。
他莫名其妙陷入昏迷,医生们都查不出来问题,会不会也是这群人搞的鬼?
她问:“沈柯也进了你们的游戏?”
“当然。”月月咯咯咯地笑起来,“他们在「红花祭」副本,留情大人可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。”
“……”李曦媛攥拳。果然是这样。
“好了,不多追溯旧事。”月月看向李曦媛,伸出手,神色郑重,“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,很多当年求而不得的东西,或许还有机会实现。把手搭在我的手上。”
千里之外,厨房内。正在处理食材的李珏忽然心口一阵尖锐窒闷。他手里菜刀哐当落在案板,缓缓蹲下身,痛苦地捂住胸口。
与此同时,副本之内。
接下来的两天,岑暮依旧一口未进。沈柯与秦星朗省之又省,干粮终究还是吃完了。
副本里的末日已经持续整整三天,腐烂的腥气混着浓重血腥味漫满街道,粘稠肮脏。此刻贸然外出搜寻食物,无异于主动赴死。
沈柯贴着墙根缓慢前行,掌心渗出的冷汗把刀柄浸得湿滑。刚拐过街角,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嘶吼。他立刻闪身躲进一间虚掩木门的小屋,后背紧紧贴住冰凉墙面,屏息观察外面动静。
隔着蒙尘的窗纸,他望向街上。
是原荆。
那人闲散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时不时往口中丢一块干粮,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,仿佛正逛一处无人打扰的后花园。不远处,五个结伴同行的NPC看见他,竟如同撞见恶鬼一般,连滚带爬地掉头奔逃。
沈柯攥紧手中短刀。原荆挑了挑眉,低笑一声:“想跑?”脚步一抬,径直追了上去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,靠在墙后敛住呼吸。这时身侧传来“咯吱”一声轻响,里屋飘出苍老沙哑、裹挟着病气的声音:
“小稚,是你回来了吗?”
沈柯指尖瞬间扣紧刀柄,指节泛白,已经做好一击制敌的准备。耳边紧跟着响起剧烈的咳嗽,一阵叠着一阵,几乎要将肺腑咳出来。
心底生出疑窦。乱世之中,一个孱弱老人,怎么能在这间狭小破屋里安稳活过三天。屋内收拾得异常齐整,褪色桌布铺得平整,墙角甚至斜插着半枝干枯野花,能看出屋主从前是个极爱干净的人。
老太咳了许久,才絮絮叨叨自言自语,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悲伤:“我的小稚要回来了,要被那个坏家伙炼成走尸了……”
走尸?沈柯心跳猛地漏一拍。联想到这三天凭空消失的尸体,还有原荆种种反常举动,一个可怖的猜测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。
他的猜测很快得到印证。
原荆的脚步声从屋外走近。他随手拖拽来一具不知从何处寻到的NPC尸体,手中银线穿透尸体胸腔。尸体被银线牵引,晃晃悠悠站起身,在原荆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下。
原荆蹲下身,伸手轻轻抚过尸体的头颅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童:“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尸体没有回应,只是摇摇晃晃朝着沈柯藏身的小屋走来,垂落的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。沈柯心头一紧,几乎是立刻转身,钻进墙角衣柜,屏住全部呼吸。
尸体推开门,低垂着头走进屋内,掌心的东西攥得死紧。原荆的冷笑自身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:“别人的愿望都是杀死岑暮,怎么就你偏要搞特殊?”
杀死岑暮四个字,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柯心脏。他呼吸猛地一滞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尸体没有理会原荆的话,依旧攥着物件往内屋走。可走到半途,他身体骤然僵住,脖颈与胸口的伤口疯狂喷血,躯体晃了晃,直直倒落在地。
屋外传来原荆淡漠的声音,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:“我不需要一具不能给我提供恶念的走尸。你的心里太干净了,我要的是干净的念想,死吧。”
尸体瘫软在地,里屋老太太又一次唤起来,带着哭腔:“小稚,是你吗?”
沈柯透过衣柜缝隙,终于看清尸体掌心攥着的物事——一块被血浸透的面饼,边角被攥得变形,面饼本身却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污泥。
他在衣柜里躲了很久,直到原荆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敢出来。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包压缩干粮,正要动身赶回栖息地,却在巷口撞见一幕,让他浑身发冷。
还是那个岔路口。左边通往栖息地,右边通向未知的黑暗。此刻原荆正带着黑压压一群走尸,站在路口,脚步微微偏向左侧。
“别人的愿望都是杀死岑暮。”
这句话在沈柯脑海轰然炸开。他几乎瞬间慌神,抓起石块狠狠砸在墙面,发出脆响,转身向着右侧巷子狂奔。
原荆的目光立刻扫过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,扬声道:“追。”
一瞬间,那些消失的尸体尽数起身,摇摇晃晃追来。它们动作僵硬,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。沈柯拼命向前奔跑,躲过好几只抓来的手,右腿忽然被一具尸体死死缠住,脚步被拖住。
逃不掉的。
沈柯握紧那把短刀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第七具尸体被他狠狠贯穿,黑血喷溅在他身上。他恍若未觉,反手将尸体狠狠甩飞出去。
腐臭的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。原荆站在尸群后方,望着孤身一人的沈柯,眼神沉冷。
“如果不能满足尸体们的愿望,作为傀儡师,我就会遭到反噬。怎么只有你一个人?岑暮呢?”
沈柯没有答话,横刀挡在身前,正要迎上扑来的尸体,一道冷沉的声音先一步破开空气:
“不用找了,我在这里。”
沈柯动作猛地顿住。回头望去,岑暮已经站在他身后,秦星朗攥着一根木棍,紧张护在岑暮身侧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!”沈柯声音瞬间绷紧,藏不住心底的焦急,“他们目标是你,赶紧走!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暮抬手击飞一具扑上来的尸体,骨片在暮色划出冷光,划破尸体僵硬的颅骨,“所以我更不能让你,为了我死在这里。”
秦星朗咬着牙,木棍狠狠砸在一具尸体后背,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他粗重喘息:“别过来!”
原荆嗤笑一声,指尖微微一动。四面八方的尸体瞬间合围而上。这些都是副本内死去的NPC与玩家,脸色灰败,眼底凝着干涸血渍,关节转动时,发出腐朽闷响。无数双空洞的眼,循着活人的气息扑来。
“护住身后。”岑暮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率先迎了上去。
三具尸体同时扑来,僵直手臂横扫。腐臭的风直逼面门,岑暮侧身避开,手腕翻转,骨片精准扎进尸体眉心。乌黑的血溅在他灰旧衣摆,像一丛刺目的花。沈柯紧随其后,长刀狠狠劈向另一具尸体胸口。
尸体踉跄半步,猛地转身,指甲直抓他脖颈。沈柯偏头躲开,小臂被狠狠划开一道深口。鲜血顺着小臂淌落,滴落在地面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沈柯!”岑暮声音骤然发紧。余光瞥见那道伤口,眼底瞬间翻涌疼惜。原本留有余地的动作骤然凌厉,骨片直接穿透尸体头颅。那具重创的尸体钉在后方断墙上,黑血溅了他满脸,他浑然不觉,反手又挡开两具扑来的尸体。
秦星朗手里木棍断了半截,胡乱挥舞,想要扫开偷袭的尸体,依旧被一具尸体指甲划到胳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尸潮越来越近,原荆站在远处,指尖持续牵动丝线。有的尸体正面强攻,有的绕到侧后方偷袭,还有的匍匐在地,像毒蛇一般缠向三人脚踝。岑暮始终挡在最前方,独自扛下大部分冲击。他闷哼一声,动作没有停顿,骨片径直扎进尸体眼窝。
沈柯望着他肩头不断涌出的血,心头一紧。忍着小臂剧痛,抓起一旁断木狠狠砸向缠上岑暮的尸体。断木刺穿尸体腹腔,腥臭液体溅满手背,他顾不上恶心,反手挡开另一具尸体的攻击。
两人背靠背抵在残破石墙上,呼吸粗重浑浊。身后尸体仍在不断逼近,关节摩擦的异响、腐臭气味交织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沈柯贴紧墙面,侧头看向岑暮:“身前尸体不多,侧后方有缺口,冲出去。”
岑暮点头,目光扫过围困的尸群,锁定右侧缺口:“数到三,一起冲。”
“一——”
原荆指尖猛地收紧,尸群攻势骤然加剧,几具尸体径直朝着岑暮猛扑而来。
“二——”
岑暮抬手,骨片架住一具尸体脖颈,反手拧断它的颈椎。沈柯长刀狠狠砸在另一具尸体头颅。
“三!”
岑暮率先发力,骨片开路,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。沈柯紧随其后,长刀横扫,将两侧扑上来的尸体尽数逼退。小小的缺口被强行撕开,三人向着缺口奋力冲出。秦星朗咬着牙,攥着断木跟在最后。直到最后一具尸体被岑暮击倒,巷子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气息。
原荆早已不见踪影。三人并肩站在废墟巷内,大口剧烈喘息。沈柯小臂伤口的血不停往下淌,滴在干裂的地面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他刚抬手按住伤口,手腕就被岑暮紧紧攥住。
“你别动。”岑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指尖用力,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沈柯应激反应瞬间触发,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手,可对上岑暮通红的眼底——那双向来温和浅淡的眼眸,此刻浸在冰水之中,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恐慌。他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看着岑暮自怀中翻出纱布与绷带,动作熟练得不像话,轻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,仔细替他包扎伤口。
沈柯垂着眼,望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的模样。那些模糊、熟悉的破碎画面涌入脑海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心脏。
“你以前……经常给我包扎的吗?”沈柯嗓音沙哑。
岑暮抬眸,沾血的指尖一顿,没有摇头,反倒认真望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我可以抱你吗?”
若是放在从前,沈柯一定会毫不犹豫拒绝。可此刻,看着岑暮眼底快要藏不住的红,看着沾满血迹的指尖,看着他因为紧张微微绷紧的肩线,他沉默一瞬,主动抬起手,抱住了岑暮。
怀里的人一瞬间僵住。沈柯能清晰感受到他剧烈颤抖的躯体,一股浓烈、混杂着血腥味的信息素包裹过来,不是进攻,是极致的脆弱。这不是一时冲动,是深埋心底、积攒无数轮回的执念。
岑暮的眼泪砸在他颈窝,滚烫,裹着他压抑了百年的委屈与狂喜。他闭上眼睛,声音带着哭腔,轻得如同耳语:“没有一刻,我不在等你。”
沈柯深吸一口气,鼻尖发酸,嗓音有些哽咽:“你…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?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”
“不用想这么多。”岑暮低声道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。”
沈柯还想继续追问,岑暮却已经移开目光,专心地缠好最后一圈绷带,细心避开所有伤口。
秦星朗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点水和干粮,走到二人面前:“暂时找到了一点。”
副本接下来的时间,是无休止的厮杀与逃亡。
三人躲进残破院落短暂休整,原荆如同阴魂不散的影子,不断带着走尸搜寻而来。几乎没有片刻喘息,体力消耗飞快,每一次挥动手臂都带着沉重酸痛。漫长不间断的战斗,沈柯的身体越来越虚弱,眼前时不时发黑,站着都会微微摇晃。他咬着牙硬撑,不想在岑暮面前露出半分狼狈,可身体的疲乏无从掩饰。
秦星朗更不用说,脸色苍白地靠着墙喘息,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。
就在沈柯体力快要彻底透支的刹那,废墟门口传来一声慵懒又阴恻的笑声。
原荆倚在残破的门框上,远远望过来,笑意漫过眼底,带着残忍又期待的热忱。
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