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本之内,《白日梦》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坏。
连绵数月的大旱没有半分缓解,龟裂大地寸草不生,干涸河床留着暗红色丑陋疤痕。日复一日的绝望煎熬里,信仰被碾碎,善良被吞噬,那些昔日虔诚许下的承诺,尽数化为灰烬。
梦境催生的末日毫无预兆倾覆一切,秩序崩塌,人性腐烂。大街小巷只剩嘶吼与厮杀,利刃破风,血溅尘土。
无数曾经香火鼎盛的神龛被捣毁殆尽,神像碎裂倒塌,碎石铺满地面。虔诚百年的信徒疯了一般扑上去,捶打、砸毁,亵渎他们曾经奉若神明的佛像。
至亲反目,邻里相残。哭嚎与厮杀交织,构成这片崩坏世界永恒的底色。断壁残垣之间,人性燃尽,只剩下无尽荒芜与绝望。
沈柯垂眸望着身侧静立的岑暮,心底柔软,又浸着一层酸涩。
系统提示在脑海回荡:今天是副本存活第三天,倒计时还剩四天。四天之后,所有通关玩家便可脱离副本,回归现实世界。
岑暮是这个副本诞生的NPC。游戏予他不死不灭的永恒生命,代价,却是永无止境的循环折磨。
沈柯喉间发紧,抬手在岑暮眼前轻轻晃了晃,眼底裹着温柔又执拗的认真。
“离开这里的玩家,不会被清除记忆。”
岑暮微微抬眼,神色恍惚:“什么?”
“离开副本的人,记忆可以完整保留。”沈柯指尖勾住他微凉的小指,轻轻扣紧,十指相扣,像是定下一场跨越轮回的约定,“我会记得这里的一切。记得这座城,记得我们所有相遇。”
他望着那双盛满百年孤寂的白瞳,字字郑重。
“下一个副本。我们一定要再重逢。”
岑暮静静凝望着他明亮坚定的眼眸。良久,那颗冰封沉寂百年的心,轻轻一颤。
他微微弯起指尖,轻轻回握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一字落下,仿佛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。
古寺之内,还残存少量干粮与净水,勉强够三人撑过最后的四天。原本尚且安稳的避难计划,在这一刻骤然破碎。
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重重踩碎满地残石。
一群手持刀刃、神情癫狂的NPC循着踪迹冲进古寺,呼吸粗重,眼底浸着嗜血的疯狂。有人抬手狠狠掀开遮挡视线的残破佛像,阴影里藏匿的三人,骤然暴露在冰冷天光之下。
“找到了!大祭司在这里!”
嘶吼骤然炸开,锋利刀刃直刺阴影而来。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迟疑。
乱世之中,人人皆是恶鬼。
沈柯眸光骤冷,身形瞬间掠出。侧身精准避开劈来的利刃,刀锋擦着肩头掠过,卷起一阵刺骨冷风。他反手攥住对方手腕,顺势夺下长刀,手腕一旋,长刀飞掷而出,落地的刀刃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敌人钉死在地面。
同一瞬,身侧红影微动。
岑暮抬手,稳稳接住空中坠落的长刀。指节攥紧刀柄,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褪去,只剩冰冷凌厉与漠然。
他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迟疑。刀尖向前,狠狠贯穿冲在最前NPC的胸膛。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,溅落在斑驳陈旧的佛座,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
血腥味迅速漫开,混杂古寺经年的陈旧木香,诡异又阴森。
就在刀尖刺入血肉的那一瞬,身后沉寂许久的巨大泥塑佛像,忽然动了。
沉闷、笨拙、诡异的声响,从佛像身躯内部缓缓传出。原本僵立不动的佛躯开始诡异膨胀、鼓胀,木质表皮缓缓开裂,裂纹蔓延全身。那一双原本慈悲低垂的佛眼,骤然抬起。漆黑空洞的眼白死死锁定前方三人,裹挟着吞噬一切的阴冷恶意。
沈柯心头骤紧,瞬间联想到之前吞人的佛像。
“跑!”
他毫不犹豫拽住岑暮的手腕,反手拉住一旁的秦星朗,转身拔足狂奔。身后,凄厉可怖的撕碎声轰然炸开。来不及逃离的NPC,被骤然膨大的佛像瞬间吞噬,惨叫戛然而止,余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。
巨佛持续膨胀拔高,转瞬便涨到原本十倍之大。沉重笨拙的身躯摇晃着踏出古寺,每一步落下,大地随之震颤,地面崩开蛛网般密集的裂痕。碎石滚滚坠落,尘土漫天飞扬,整座孤城都在巨佛脚步下震颤摇晃。末日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碾压而来。
沈柯攥着岑暮全力狂奔,风声灌满双耳,凛冽冷风刮过眉眼。岑暮任由他牢牢牵住自己的手,跟着沈柯逃离这片漫天崩坏与绝境。
身后是倾覆的世界、追猎的恶鬼、溃烂的人间。身前,是沈柯滚烫坚定、自始至终没有松开的手。
风雨呼啸,乱世崩塌,天地倾覆。三人拼尽全力一路狂奔,慌不择路扎进荒原深处。身后巨佛沉重迟缓的脚步,在骨骼摩擦般的闷响里,一点点消散在群山之间。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三人齐齐脱力,倒在遍地枯黄的荒草之中。
沈柯撑着布满细小擦伤的膝盖缓缓直起身,胸腔翻涌着重重喘息,剧烈奔跑拉扯得喉咙阵阵发疼。他抬眼环视四周:这里是城镇边缘,一处被彻底遗忘的荒芜地带。连绵数月大旱,土地枯槁干裂,大河最后的支流早已枯竭,枯死的芦苇与沟壑一眼望不到尽头,寻不到半处水源,更没有任何能果腹的吃食。
秦星朗身为Omega,本身体力、耐力远不及Alpha。此刻他早已透支到极限,脸色惨白,喘息不止,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,浑身软得几乎撑不起自身重量。
沈柯眉头紧紧拧起,心底沉甸甸压着焦灼。他侧头看向气息游丝、随时可能脱水晕厥的秦星朗,指尖无意识攥紧,沉默片刻,放轻嗓音,语气笃定:“你们留在此地等我,我折返一趟,取回干粮与水。”
“不行!”秦星朗几乎撑着地面睁开眼,嗓音干涩嘶哑,满是恐惧与阻拦,“城内有大批疯狂的NPC,还有那尊会吞人的巨型佛像。你独自回去,等同于主动送命。”
“但如果不回去,我们三人都会困死在这片荒原。”沈柯轻轻摇头,目光沉静落向岑暮单薄的身影,顿了顿,补上一句安抚,“我会万事小心,护住自己。你们在此不要随意走动,互相照应。”
岑暮眼底盛着一层无人读懂的安静,没有开口劝阻,只是安静颔首,等候他归来。
沈柯转身,迎着裹挟沙尘的狂风朝城镇方向独行。细尘刮破脸颊,留下细碎伤痕,一道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血色印记。
今日,《白日梦》副本开启后的第四日。
城镇街巷四处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混杂干燥尘土的沉闷味道。NPC凄厉嘶吼、利刃碰撞碎裂的脆响,隔着数条街道依旧清晰钻入耳膜,时时刻刻提醒这座城池早已沦为人间炼狱。
沈柯紧紧贴住斑驳破损墙根缓步潜行,脚步压到极致轻盈,如同蛰伏夜出、警觉性极强的孤兽。断壁残垣间爬满蛛网深褐裂痕,单薄影子飞快掠过长廊。墙根角落,一名NPC正低头反复打磨长刀,刀刃上凝固暗沉污血,被天光一照,红得刺目惊心。
NPC骤然警觉回头,冰冷刀刃直直对准长廊幽深暗处,厉声喝问:“谁?”
长廊之内空无一人,只有穿堂冷风卷着枯黄落叶,打着旋在空中飘荡。那人敛眉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擦拭刀刃。全然没看见,墙根阴影里,沈柯屏住呼吸,胸腔呼吸压制到最低限度,连一丝起伏都不敢外露。
一路向内潜行,沈柯心底的警惕一点点攀升至顶点。副本暴乱已经持续完整一日,按照常理,街头本该遍布死去NPC的残破尸体,可他徒步穿行三公里,视野之内干净得异常诡异。所有尸体仿佛被无形力量凭空抹去,地面连半分干涸血迹都被清理殆尽,只剩满地破碎布条、断裂废弃兵刃,散落狼藉。
沈柯屏住气息,依照最初三人藏身的古寺方向,快步赶往。
院落之内,昔日佛像早已不见踪影。站在院前望向屋内,储物的地下室完好,几包压缩干粮、两壶留存净水完好无损。刚抬手收拢物资,院门外便传来沉重脚步声。他立刻矮身,躲到那几名暴躁刺着长刀的NPC走远,才抱紧干粮与清水,沿来时路线折返荒原。
天有不测风云,灾祸接踵而至。半路喘息的岔路口,迎面撞上数名五大三粗、手持长刀的NPC。能在末日暴乱存活至今的NPC眼底全都裹着疯癫般的凶狠戾气,一眼锁定猎物,举着锋利刀刃嘶吼追赶上来。
岔路左右两条出路。左侧通往秦星朗与岑暮藏身的荒原,一旦引敌人过去,二人便会一同陷入险境;右侧是陌生错综复杂的狭窄巷道。沈柯咬牙调转方向,纵身冲入右侧巷道,踩着断砖残瓦,彻底融进暗沉阴影之中。
下方一众NPC在巷口来回搜寻,交头接耳,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瓦片被暴晒得如同烧红烙铁,午后光线刺目。沈柯倚在粉墙下屏息,数足等满十分钟,才捡起一块碎石朝巷口掷落。
“砰——”
石块砸在青石板,炸开刺耳轰鸣。
几名NPC立刻从巷道尽头冲出来,看清地面只有一块普通碎石,啐出一口唾沫,骂骂咧咧彻底走远。
沈柯又静静蛰伏片刻,确认四周彻底没有动静,才攥紧物资直冲上坡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不发出半点痛呼,拍去满身尘土,快步朝着荒原上坡的方向赶去。
等他一路奔波回到土坡,秦星朗已经濒临脱水晕厥,嘴唇干裂起皮,胸腔微弱起伏像风中残烛。沈柯蹲下身,拧开小壶,将清水递到少年手中,看着他小口小口缓慢吞咽,补充水分,再掰下半块压缩干粮,递到岑暮身前。
岑暮却轻轻抬抬手,温和笑着把干粮推了回来。
“不用了,你们二人吃就足够。”
沈柯递出干粮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。不等他开口追问,岑暮浅而平静的嗓音落下,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告白:
“NPC,并不需要进食饮水维持生机。”
整片荒原的空气瞬间凝固死寂。
沈柯静静望着他不起波澜的白瞳,脑海里猛然串联起这四日所有细碎细节——岑暮从始至终,没有吃过一口干粮,没有喝过一滴清水。他不是遗忘,不是谦让,从一开始就清楚,自己和玩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类存在。岑暮定居在《白日梦》副本里,不死不灭,永远被困在此地,不属于这场短暂逃亡。
攥着干粮包装袋的手指微微收紧,粗糙塑料边缘硌进掌心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,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沉冷钝刀,溅起尘土。
一层厚重的暮霭压低荒原,像一张密不透风、禁锢众生的巨大罗网。
巷道阴影之中,一道纤细修长身影自暗处落地。留着狼尾长发的Omega稳稳落在一众NPC正中,利刃寒光闪烁之间,他偏头勾起薄凉的笑意。
下一瞬,锋利刀刃径直刺穿前排NPC的咽喉,温热鲜血涌溅,溅落在他干净白皙的袖口之上,可那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他弯腰捡起地面散落的干粮,嫌恶地随手塞进衣兜,而后抬手轻轻一挥。数道细密银线自指尖飞射而出,丝线缓缓缠绕,将一具又一具尸体串联起来。尸体胸口被丝线贯穿,留下狰狞裂口。
倒在地面的傀儡低垂头颅,以诡异扭曲的姿态重复同一句台词,像听从傀儡师指令:
“一切苦难皆因原罪而起……”
“我们要岑暮,血债血偿……”
傀儡师轻轻抬手,眼底漾开凉薄笑意,语声甜腻:“放心,你们的夙愿,我会帮你们尽数实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