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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旧痕(五)

千里之外,川地。

山间小镇的风永远带着湿润草木气息,混着街边小吃淡淡的麻香。李珏手里还捏着半袋刚买的菌子,指尖沾着一点潮湿泥土。这段日子,他慢慢学着做一个普通人,不用随时提防身后追踪,不用时刻绷紧神经,不用时时刻刻记着自己这副不死躯体里,还压着曾经的病灶。

在这里,他可以晨起逛集市,挑新鲜野菜,看山云慢慢漫过远处连绵的青黛山尖。这份平静,是张明容赌上性命,替他换来的。

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一下。

李珏停下脚步,指尖微顿,慢慢拿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是张明容的消息,短短一行字,像一块冰凉的石头,直直砸进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湖。

【我没事。你千万、千万不要回来。】

李珏的手顿住了。

指尖落在屏幕上,反复摩挲那几行字。

没事吗。

李珏盯着屏幕,安静站在街边,来往行人步履匆匆,喧闹人声从他身侧流过,可他周遭像被隔出一层透明的屏障。张明容这个人,从来报喜不报忧。如果真的平安,不会特意发来这样一句叮嘱,反复强调,千万不要回来。

越是说没事,就代表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。

心底两种力量撕扯着他。一边是他拼尽全力才抓住的新生活,是张明容牺牲无数代价换来的喘息机会;另一边,是电话那头生死未卜的友人,是当年愿意冒着巨大风险,帮他策划假死、掩盖不死秘密的医生。

他犹豫许久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反复起落,最后还是按下张明敏的号码。

电话接通,听筒里传来微弱的背景噪音。

“张医生说他没事,让我不要回去。”李珏的声音很轻,平静之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颤,“是真的吗。”

电话那头,张家。

张明敏按了按发胀的眉心,连日不眠不休的搜寻让她眼底布满浓重青黑,疲惫顺着声音漫出来。

“我们已经报警了。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沉重,“那条路段刚好在监控死角,人被带走之后,一点踪迹都查不到。明容执意要护你,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既然他让你别回来,你就听他的,好好守住你现在的新生活,不要让他的牺牲白费。”

“牺牲。”李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风拂过他肩头,长发顺着肩背轻轻飘动,“我知道了。”

没有争辩,没有追问更多细节。他安静听完,轻轻挂断电话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苍白安静的脸。

李珏站在山风里,远处的青山依旧,集市喧嚣依旧,可方才那片刻安稳,已经碎得干干净净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新鲜菌子,原本打算今晚小火慢炖一锅汤。

“继续过……”他轻声道,声音轻飘飘消散在山间风里,眼底翻涌着一层压下去的酸涩与煎熬,“我的新生活。”

可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叩问。

他真的能心安理得,留在这片宁静山野,任由张明容独自承受李曦媛的报复吗。

——

地下囚室,怀玉集团底层。

潮湿浑浊的空气弥漫着刺鼻的腐蚀气味,阴冷的水滴顺着混凝土天花板,一滴,一滴砸在地面。

李曦媛静立在硫酸池的金属围栏边,指尖夹着一支烟,烟雾缓缓向上升腾,模糊她眼底的情绪。

池子里是翻滚灼人的强酸。

张明容先前已经被高压电刑电得失去意识,身体被投入池中之后,剧烈灼烧带来的剧痛硬生生将他从昏迷里拽醒。腐蚀一点点啃噬皮肉,钻骨的痛楚席卷全身,他在池水中不受控制地翻滚,破碎痛苦的惨叫在密闭囚室里来回震荡。

女人垂眸,静静看着池中人,脸上情绪淡得近乎漠然。

“告诉我李珏在哪,这一切都可以结束。”李曦媛语调平稳,没有凶狠的嘶吼,可字句都带着致命的重量,“你不用再受这份苦。”

强酸持续啃噬皮肉,剧痛几乎要撕碎张明容所有意识。性命悬于一线,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烧般的疼痛。可他咬紧残存的意识,不肯松口。

他是医者,救死扶伤是天职;他是一名**员,誓言在前,绝不向黑暗屈服,绝不出卖他人换取苟活。皮肉可以溃烂,信仰不能折损。

破碎沙哑的字音,从血沫里艰难挤出来。

“做……梦。”

简单两个字,耗尽他全部力气。

李曦媛静静看了片刻,心底那点埋藏深处的执念里,竟浮起一丝微弱不忍。她不愿就这么让张明容无声死在这里,这个人是撬开李珏下落唯一的钥匙。

“捞出来吧。”女人终于开口,淡淡下令,“暂时不要让他死。”

几名黑衣看守立刻行动,放下金属打捞网,将浑身血肉模糊、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张明容从强酸池里拖上来。血水混着腐蚀性液体淌在冰冷地面,触目惊心。

张明容毫无生气地躺在金属台面上,气息微弱。李曦媛没有再多看一眼,转身迈步离开这间囚室。她接下来要去医院,探望还在昏迷之中的沈柯。沈柯是她手里另一枚棋子,是那个七分像李珏的替身。

高跟鞋鞋跟敲击冰冷水泥地,发出清脆单调的声响,一步一步向通道出口走去。

才走出两步,一道沙哑诡异的笑声,忽然从黑暗的通道阴影里面飘出来。

“嘻嘻……嘻嘻……好久不见啊,李槐。”

李曦媛脚步猛地顿住。

浑身神经骤然绷紧,指尖香烟几乎脱手。这个称呼,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叫她。

她微微侧过头,目光穿透浓重的黑暗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语气冷下来:“谁?”

——

与此同时,《白日梦》轮回副本,残破旧庙废墟。

夜风撞破破损的木窗棂,裹挟废墟里浑浊尘土灌进大殿,寒意刺骨,钻进衣料缝隙。

岑暮的手腕,被沈柯死死攥住。指骨扣得极紧,力道不肯松分毫。岑暮试着轻轻挣了两下,纹丝不动。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祭司衣料烙在皮肤上,烫得他整个人微微发颤。

月色惨白,一缕一缕从破窗漏进大殿,静静铺洒在岑暮泛红的眼尾。

像寒霜落在炽火之上。周遭明明是刺骨的冷,那一点湿润的红,却刺得人心脏发紧。

岑暮长睫不住轻轻颤抖,如同暴雨里摇摇欲坠的蝶翼。眼底藏着猝不及防被拆穿的慌乱、无措。世人都畏惧他,将他视作冷漠无情、草菅人命的百年大祭司。可此刻,他像一个做错了事,小心翼翼藏起心事,却被当场捉住的孩子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

岑暮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。

“我怎么了?”沈柯的喉咙涌上一阵酸涩,仿佛被高原寒风灌满满口碎雪,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发疼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如果你如愿清除我的记忆,等我醒来看见你,只会觉得你是冷漠无情、草菅人命的祭司。甚至……怕你,恨你。”

一个人带着前世残留的执念,凭着本能,跨越轮回拼命想要靠近。

另一个人带着现世长久的警惕戒备,小心翼翼竖起所有防备,独自承担所有惩罚,想将对方推离这场无休止的苦难。

沈柯顿了顿,指尖几乎嵌进岑暮手腕皮肉,压抑不住的颤抖从指缝里泄露出来。

“你为了救我,硬生生扛下全域电击惩罚,痛到连哼声都不敢发出来,只敢在心底悄悄说一句对不起。你亲手启动轮回,宁愿我忘掉所有,把你当成陌生人,连一句谢谢,都不会留给你。”

岑暮的呼吸猛地一滞,像是被人狠狠扼住喉咙。

沈柯抬眼,直直撞进那一双盛满百年孤寂的白瞳之中,一字一句,像是浸了寒冰的细针,轻轻扎进岑暮心底。

“你不痛吗?”

岑暮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。

呼吸瞬间停滞,胸口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,连心跳都跟着发颤。漫长无数次轮回里,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苦楚,习惯一个人吞下所有惩罚与罪孽。

良久,他才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,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潮湿与破碎。

常年隐忍疼痛、习惯自我牺牲的人,连委屈,都不懂得向外吐露半分。

他的指尖在宽大祭司袍袖里面死死蜷缩,指节泛白,苍白近乎透明。

很久很久,岑暮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“你活着就好了。”

“我没关系的。”

千百次轮回,他早就麻木了皮肉的疼痛。习惯独自承受系统所有惩戒,承受世间所有谩骂、所有罪孽。习惯守着两个人的回忆,一个人熬过漫无止境的长夜。

可沈柯不肯就这样放过他。

不肯任由他继续这样自我消耗,独自困在无尽轮回里自我牺牲。

滚烫的掌心依旧牢牢扣着岑暮的手腕,不肯松开半分。沈柯抬起另一只手,指腹轻轻拂过岑暮微凉的眼尾,擦去那一点几乎要坠落的湿润。动作温柔近乎虔诚,眼底翻涌的,却是汹涌难平的心疼。

“你早就知道,我是溪云的转世,对不对?”

岑暮肩膀极其细微地一颤。

大殿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呼啸夜风。沉寂许久,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五百年前那场焚身烈火,烧尽溪云肉身,却烧不灭跨越轮回的执念。

“那你听好。”

沈柯微微低头,抓起岑暮微凉的手,按在自己滚烫跳动的心口。隔着两层薄薄布料,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传递到岑暮掌心,一下,又一下,笃定、坚定,不可撼动。

“从前的溪云也好,现在的沈柯也罢。”

“我从来、从来都不希望你这样活。”

永远独自背负一切,永远隐忍痛苦,永远单方面牺牲。

岑暮眼底掀起剧烈波澜,白瞳深处碎光摇晃,藏着无人窥见的崩溃。他偏开目光,刻意避开沈柯太过灼热真挚的视线,轻声岔开话题。

“你……都想起来了?”

沈柯微微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沈柯伸手,轻轻拥住这一身单薄清冷的红发Alpha。怀抱滚烫而安稳,将满身孤寒的人牢牢圈在怀里。

“我什么都没记起来。”

他贴着岑暮微凉的耳廓,低声轻语,声音带着温柔又沉重的期盼。

“但我回来了。”

“岑暮,放下仇恨吧。”

“不要再杀无辜的玩家了。”

“别再把自己困在五百年前的罪孽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