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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旧痕(四)

再度恢复意识时,周身被一层淡淡的暖意层层包裹,将献祭廊下刺骨的寒凉缓缓驱散。

沈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,视线最先撞进一垂落的浅红长发。发丝凌乱,像是被高原狂风反复揉乱的晚霞,发尾沾着清晨尚未消融的细碎白霜。他安稳窝在岑暮怀中,对方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,心脏跳动剧烈,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肋骨。圈在他腰腹的那只手,指尖抖得厉害,仿佛怀里捧着一件稍一碰触就会碎裂的稀世瓷器,生怕稍稍松手,怀中之人便会就此消散。

“岑暮?”

沈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,嗓子干涩沙哑,声线轻得如同一片缓缓飘落的柔软羽毛。

怀里的人身躯骤然一僵,下一秒立刻收紧手臂,将他更加紧密地揽入怀中,半分也不肯松开。

“我在。”岑暮的声音自他头顶缓缓落下来,像一声绵长的叹息,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沙哑疲惫,“别说话,再睡一会儿。”

沈柯没有挣扎,只是轻轻合上双眼,下意识将脸颊往对方颈窝深处蹭了蹭。连日积攒的疑惑、猜忌、试探、对峙,在此刻尽数落地消散。鼻尖萦绕一缕熟悉清苦浓烈的藏花香,和数百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之中,山雨抱着他时身上独有的气息分毫不差。跨越无数轮回岁月,精准戳进灵魂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
他刻意放缓呼吸,伪装成熟睡的模样,胸腔起伏压得极浅极微弱,几乎要和NPC恒定平缓的气息融为一体。耳畔清晰听见岑暮紊乱急促的心跳,慢慢一点点平复,可心底依旧盘旋着挥之不去的慌乱。

他听见岑暮微微低下头,只用一缕气音,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的音量,无声默念一句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话音消散片刻,岑暮缓缓抬起头颅,对着空无一人的佛堂虚空开口。语调平淡规整,如同背诵一段早已刻入骨血的副本既定台词,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。

“启动「彻底循环」。”

冰冷刺耳的系统电子提示音瞬间灌满整座佛堂,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层层叠叠,在空旷殿宇来回回荡。

【系统检测到NPC岑暮严重损毁游戏既定进程,强制触发「彻底循环」机制。】

【惩罚条例:NPC岑暮承受全域电击惩戒,副本进度回溯初始原点,清除所有玩家本轮循环全部记忆。】

滋滋啦啦的电流穿透皮肉,无数根烧得赤红的细针,密密麻麻扎入耳膜、肌理、骨血。

剧烈的电击反噬瞬间席卷岑暮全身,他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地剧烈震颤,四肢僵硬抽搐,细密的痛颤顺着脊背层层蔓延。皮肉被电流灼得发烫,表层肌理泛起细密红痕,隐隐透出轻微的焦糊气息。

极致的痛楚汹涌肆虐,可岑暮连一声完整的痛哼都不敢溢出,只将破碎压抑的呜咽死死卡在喉间。

他唯一做的,是在剧痛缠身的瞬间,下意识、本能地将环住沈柯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
用自己全部的承受力,隔绝所有规则反噬、所有轮回苦楚,护住怀里安然昏睡的少年。

沈柯指尖攥得发白,心底翻涌撕裂般的刺痛。他想要睁眼,想要出声阻止,可身体依旧残留副本禁锢的力道,分毫动弹不得。只能任由那裹挟皮肉焦糊气息的剧痛,连同岑暮尚且留存的温热体温,一同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深处。

他清清楚楚读懂岑暮心底全部盘算。

主动启动彻底循环,所有玩家本轮记忆,都会被系统彻底清空。副本的一切回溯至最初原点,唯独沈柯可以保住性命。

岑暮认定,他和其余玩家没有区别,系统记忆清除机制,同样会抹掉这七日所有纠葛,抹掉他这个偏执守了万千轮回的大祭司。

等到下一轮循环开启,沈柯只会把他当成全然陌生、冷漠无情的副本NPC。

依旧对立,依旧疏离,依旧毫无牵绊。

系统冰冷的倒计时,在空旷佛堂持续回响。

【倒计时:9、8、7、6……】

岑暮无从知晓,系统清除玩家记忆,存在一处永远无法修补的漏洞。

这套记忆清除程序,仅仅对具备完整鲜活生命体征、呼吸起伏明显的人类玩家生效。

只要刻意屏住呼吸,强行压低心率,将自身生命体征无限贴近无生命波动的NPC,便能骗过系统全盘扫描,完整留存轮回之内全部记忆,一丝一毫都不会遗失。

【3、2、1……】

沈柯自这一刻死死屏住呼吸。

胸腔窒息带来的憋闷感疯狂翻涌,缺氧引发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,头脑昏沉发胀,眼前阵阵发黑。

他咬牙硬扛,分毫未松。

静静感受怀里岑暮遭受电击惩罚之后,逐渐疲软、放缓、带着余颤的心跳。

直到系统提示音彻底消散,周身所有禁锢力道尽数褪去,轮回重置完成。

岑暮才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诚地将他轻轻安放在佛堂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。

下一秒,整个世界如同被无形手掌按下重启键。

周遭所有痕迹,廊下的恶意、祭台残留的血腥、电击灼烧的痛感、本轮所有玩家的纠葛与恩怨,尽数归零、彻底消散。

万物归初,轮回重启。

岑暮垂眸看向地面上静静躺着、宛若刚刚入局的新玩家一般的沈柯。

浅白瞳仁里面翻涌无人读懂的酸涩、孤苦与隐忍。

千万次轮回,千万次清零,千万次独自背负所有罪孽与思念。

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,屈膝跪在沈柯身侧。指尖悬停在对方额头上方,久久迟疑、迟迟未落。

心底藏着一个迟了无数岁月、压抑无数轮回的念想。

趁他尚未苏醒,趁他一无所知,落下这一个无人知晓、无人见证、无人记得的吻。

他笃定沈柯醒来之后,会彻底遗忘一切。

会像从前无数次轮回那样,初见即陌路,将自己视作冰冷残酷的副本执行者。

佛堂之内酥油灯早已在循环重置之时彻底熄灭,稀薄月光从破损窗棂缝隙渗漏下来,淡淡铺洒在岑暮垂落的红发之上,像镀上一层刺骨寒霜。

他指尖抑制不住剧烈颤抖,一点点向着沈柯额头靠近。

距离近到,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微弱温热的呼吸起伏。

岑暮误以为那是沈柯即将苏醒的征兆,全然不知,那是沈柯强行屏住呼吸、刻意压制心率,拼尽全力守住所有记忆的、独属于他的鲜活气息。

就在他柔软唇瓣即将触碰到沈柯额头的刹那。

一只滚烫有力的手骤然抬起,死死攥住他纤细的手腕。

力道笃定、强硬、半分不肯松开。

沈柯骤然掀开眼皮。

眼底没有半分初入副本的茫然懵懂、无措陌生。

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、执拗与沉淀。

胸腔里翻涌压抑了整整一轮循环、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汹涌情愫。

他一瞬不瞬锁住岑暮骤然错愕、骤然僵滞的双眼,一字一句,清晰沉稳,穿透千万次轮回的荒芜与孤寂,撞碎所有宿命筑起的隔阂。

“抓到你了。”

——

同一时刻,怀玉集团,地下密闭囚室。

潮湿阴冷的空气裹着浓重血腥味,死死压在狭小空间里,窒息又压抑。

鞭痕交错,血渍浸透衣衫,张明容被铁链缚在冰冷刑架上,脊背挺直,未曾有过半分佝偻屈膝。

皮肉开裂的闷响一遍遍回荡在死寂囚室,每一鞭落下,都是钻骨剜心的剧痛。

看守下手极重,长鞭带风,狠狠撕裂肌理,血珠飞溅落地,晕开点点猩红。

可张明容自始至终,牙关紧咬,脊背挺直,不曾求饶、不曾妥协、不曾松口。

他是医者,是救人渡人的白衣从业者,更是一名坚守信仰的**员。

行医时,他恪守医德,以救死扶伤为天职,危难在前永远先挡在前头;入党时,他许下铮铮誓言,守初心、守底线、守道义,绝不背叛、绝不妥协、绝不屈膝于黑暗胁迫。

这么多年,无论是一线急诊抢救、高危病患值守,还是危难关头挺身而出,他从来守住自己的本分与信仰。

如今身陷囹圄,酷刑加身,他更不可能玷污这身信仰、背弃道义、出卖同伴。

疼痛席卷四肢百骸,骨骼震得发麻,皮肉层层撕裂,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、脖颈不断坠落。视线早已被血色与眩晕模糊,耳膜嗡嗡作响,浑身脱力发颤。

可他心底那根名为信仰的脊梁,自始至终笔直坚|挺,从未弯折。

对党忠诚,坚守原则,宁死不屈。

这八个字,早已刻进骨血,融进行医救人、立身做人的每一寸准则里。
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。”

李曦媛的声音清淡冰冷,打断满室刑声。

她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,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眼底翻涌的偏执与阴寒。彻夜未眠的疲惫覆在眉眼,温柔假面早已彻底剥落,只剩下彻骨的冷酷与暴戾。

“李珏在哪。”

张明容缓缓抬眼,血色模糊的视线里,目光依旧清亮、坚硬、寸步不让。

喉咙被血沫堵得干涩发疼,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沙哑,却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。

“做梦。”

他是医生,救人不害人。

他是党员,守义不卖忠。

生死可以丢,底线不能破。

李曦媛指尖捻灭烟头,细碎火星在冰冷地面瞬间熄灭。

她缓步上前,高跟鞋鞋跟轻轻抵在张明容淌血的后颈,力道缓慢加重,压迫感层层锁紧。

“张明容,你很聪明,也很能干。”

“学医救人、冷静隐忍、沉稳靠谱,你是难得的好医生,也是最忠心的追随者。”

“可你偏偏不懂审时度势。”

她眼底翻涌压抑到极致的怒意。

那条短信,【我没事,你千万千万不要回来】,彻底打碎她筹谋数年的局。

她等李珏归笼、等猎物落网、等一场迟来的对峙与重逢,耗尽耐心、耗尽布局、耗尽隐忍。

却被张明容一句叮嘱,全盘倾覆。

“你以为你护得住他?”李曦媛轻声冷笑,语气寒凉刺骨,“你现在的坚守,只会换来自己尸骨无存。”

张明容微微喘息,血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极倔的笑意。

哪怕浑身溃烂、哪怕身陷死地、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。

他依旧不悔。

身为医者,救死扶伤是本能。

身为党员,挺身而出、守义护忠是本分。

他守住的从来不止一个李珏。

是道义,是良知,是信仰,是绝不向恶势力低头的底线。

“我不会说。”

他一字一顿,声音虚弱,却字字如铁。

“死也不会。”

李曦媛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。

温柔、惋惜、试探、劝说尽数褪去,只剩下彻骨寒凉的杀意。

她侧身垂眸,语气平静无波,落下最终处置指令。

“电刑伺候。”

“处置完毕,丢进硫酸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