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任何犹豫,张明容直接钻进了通风管道里。
与此同时,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在密闭的地下囚室,刺破凌晨最沉的死寂。
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
高频的机械预警音穿透厚重的水泥墙体,震荡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里,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、心神发颤。张明容刚侧身钻进布满蛛网与锈迹的通风管道,冰凉坚硬的铁皮管壁立刻裹住他全身,狭小逼仄的通道几乎卡紧他的肩背,连侧身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。
他不敢有半分停顿,身体死死蜷缩,双膝抵着冰冷铁皮,指尖扣住管壁粗糙的纹路,借着微弱漏下的微光,拼命向管道深处挪动。
下方囚室内瞬间大乱。
原本昏昏欲睡的两名看守被警报瞬间惊醒,电棍碰撞金属墙壁发出哐当重响,仓促慌乱的脚步声密集砸在地面,带着暴怒与警惕层层逼近。
“人跑了!上报给李总!立刻搜!房间封锁,一寸都别放过!”
厚重的铁门依旧紧闭,密码锁完好无损,看守瞬间判断出唯一的逃生路径,粗粝的嗓音贴着管壁炸开:“在通风管道!抬头搜!”
张明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死死屏住呼吸,将胸腔起伏压到极致,连一丝气流都不敢外泄。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沉。手臂处被毒蛇咬伤的伤口还在持续灼烧刺痛,细密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,每一次轻微挪动,都牵扯着皮肉伤口,疼得他指尖发颤、牙关紧咬。
他太清楚怀玉地下囚室的规矩。
一旦被抓回,等待他的不会是简单囚禁。
是无休止的审讯、折磨,是李曦媛层层叠叠的试探与拿捏。他是牵制李珏唯一的筹码,只要他活着,李珏就永远有软肋、有牵绊、有不得不踏入棋局的理由。
他不能被抓回去。
绝不能。
十米、五米、两米……
看守的脚步声直直停在他藏身的通风口正下方。
一双黝黑的眸子抬起,视线直直对准蒙满灰尘的管道格栅。
张明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,心脏狠狠悬在嗓子眼,濒临窒息的绝望死死攥紧四肢。他紧贴冰冷管壁,连瞳孔都不敢晃动分毫,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的死寂,只剩一个濒临破碎的念头——完了。
只要对方抬手、只要格栅被掀开,他所有的逃亡、所有的隐忍,尽数作废。
漫长窒息的几秒死寂,漫长到每一秒都像凌迟。
万幸,看守扫视一圈漆黑的管道缝隙,未见丝毫动静,低声咒骂两句,转身再度折返囚室内部,开始地毯式排查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紧绷到极致的危机感稍稍褪去。
张明容狠狠吐出一口憋在肺腑的浊气,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坠落,砸在铁皮上,细碎无声。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冲淡半分紧绷,他清楚,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
趁着看守全员折返搜查的空隙,他咬牙强忍手臂伤口的灼痛,指尖磨过粗糙锈蚀的管壁,指甲边缘的旧伤再度开裂,细密的血丝渗出来,混着灰尘与汗水,刺痛钻心。他不敢停顿,拼尽浑身力气,在狭窄管道里快速匍匐前行,风声、管壁摩擦声、下方杂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,压得他心神俱裂。
逃亡的每一寸路,都是用血肉和性命硬闯出来的。
慌乱挪动的瞬间,口袋里的金属钢笔骤然滑脱,重重磕在铁皮管壁上。
咔哒——
清脆突兀的声响,在密闭死寂的管道里格外清晰,瞬间穿透所有杂音,直直传到下方看守耳中。
“有动静!”
警惕的吼声骤然响起,急促的脚步声再度飞速折返,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掀开格栅将他拖拽下去。
张明容浑身僵死,瞳孔骤缩,心底彻底沉入冰窖。
千钧一发的绝境之际,方才咬伤他、蜷缩在管道缝隙蛰伏的小蛇,似是被动静惊扰,骤然窜出管道,落地发出一声短促嘶鸣,快速滑入角落阴影。
两名看守的警惕瞬间被异响转移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烦躁地啐了一口:“原来是这畜生,虚惊一场。”
危机瞬息化解。
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契机,张明容不敢浪费半分时间,拼尽最后一丝体力往前爬行,终于窥见管道尽头漏下的一缕冷白天光。他抬手用力顶开松动的格栅,身躯一沉,整个人狼狈地从高空跌落,重重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。
他逃出来了。
真正从密不透风的地狱囚笼里,逃出来了。
晚风裹挟深夜的寒凉扑在身上,冻得他浑身发颤,可他来不及感受半分自由的暖意,第一时间摸出从看守身上偷来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指尖缺了半片指甲,伤口裸露在外,一碰屏幕就传来尖锐刺痛,手臂蛇咬的伤口持续灼烧,浑身筋骨酸痛脱力。可他顾不上所有伤痛,指尖颤抖着、慌乱着,一字一顿,用力敲下那条唯一的短信。
【我没事。你千万,千万不要回来。】
他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,只为这一句叮嘱。
他不怕死,不怕折磨,不怕李曦媛的算计。
他只怕李珏为了救他,放弃安稳的余生,重新踏回这片吃人的炼狱,重入万劫不复的棋局。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千里之外的四川小城,寂静的出租屋内,搁置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信息成功送达。
张明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释然。
可这份释然,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一道修长冷寂的阴影,无声无息笼罩而下,彻底吞没手机微弱的光亮,将他整个人死死锁在黑暗之中。
周遭的晚风骤然静止。
张明容浑身一僵,僵硬地、缓慢地抬起头。
夜色沉沉,冷灯惨白。
李曦媛静静立在他身前不远处,一身简约黑色风衣,身姿挺拔优雅,妆容精致得体,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、毫无破绽的模样。
可那双漆黑通透的眸子,再也没有半分暖意。
方才囚室警报响起的瞬间,看守便第一时间上报。她连夜从医院折返,抛下昏迷未醒的沈柯,抛下整栋大楼的工作,匆匆赶来,恰好撞见他逃出生天、发送讯息的这一幕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空气彻底冻结。
“哐当。”
张明容掌心的手机骤然脱手,重重砸落在水泥地面,屏幕瞬间碎裂,漆黑的裂痕蔓延整张板面,如同他此刻彻底破碎的生机。
李曦媛缓缓上前两步,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,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,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听似惋惜,实则冰冷刺骨。
“张医生,我真的高估了你的安分。”
她语气轻柔,像在闲谈,像在感慨老友的背叛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我留你一命,给你喘息的余地,不杀、不重刑,只是想安安静静待一个结果。可你偏要一次次挣扎,一次次破坏我的布局。”
张明容踉跄后退半步,背脊紧绷,唇瓣死死抿紧,一言不发。
他无话可说。
他本就是赌命逃亡,赌自己能传出消息,赌自己能护住李珏。
赌赢了消息,赌输了自己。
“你把消息传给珏哥了。”李曦媛轻轻叹息一声,温柔的假面缓缓寸寸剥落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翻涌而出的是刺骨的寒凉与偏执的狠戾,“你让他别回来。”
“你可知,你这一举动,毁了我筹备多久的局?”
她缓步逼近,每一步都沉稳从容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将张明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。
“我等他归笼,等了这么久。”
“既然你不让他回来——”
她抬眼,眸光彻底冷冽,杀意沉沉落地。
“那你就替他,留在这局里下葬。”
——
同一时刻,红花祭游戏副本,荒芜古寺深处。
夜色未褪,晨晓未明,荒原凛冽的狂风席卷整座寺院,狠狠撞在斑驳陈旧的木门上。
吱呀——
厚重木门被狂风大力推开,漫天枯黄碎叶卷着寒凉气流疯狂涌入,扫过青石庭院,卷起满地尘埃。一排排面无表情的NPC手持粗糙麻绳,列队有序踏入庭院,空洞麻木的视线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名幸存玩家,冰冷、死寂、毫无波澜。
祭典抽签,如期而至。
无人能够逃避。
沈柯立在廊下,冷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凉意浸透衣衫,刺骨寒凉裹住四肢。他目光沉沉落在NPC手中的木质签筒之上,竹筒晃动,内里竹签碰撞,哗啦声响空洞干涩,一声声敲在人心底,像催命的钟鸣。
一年一度的红花祭抽签,抽中【祭】字签者,即刻献祭,葬身神像之下。
这是副本铁律,是千万次轮回从未更改的宿命。
签筒递至身前,沈柯指尖刚要伸出,身侧不远处的林正骤然脚下一软,故意踉跄摔倒在地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木质签筒瞬间脱手滚落,狠狠砸在青石地面,筒身翻转,所有竹签尽数四散滚落,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
“抱歉,脚滑了。”
林正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压抑千万次的阴毒与嫉妒。
他被困这无尽轮回数年,日日承受抽签的煎熬,日日目睹同伴献祭惨死。他早就嫉妒沈柯——嫉妒他次次平安、次次被祭司特殊庇护、次次逃离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。
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困死炼狱,唯独沈柯特殊?
凭什么他能得到岑暮独一无二的偏袒?
今日,他就要亲手撕碎这份特殊。
沈柯垂眸看向满地散乱的竹签,眼底一片漠然,早已看穿对方拙劣又阴狠的算计。
他缓缓蹲下身,目光淡淡扫过每一根竹签。
满地散落的签身之上,密密麻麻,尽数刻着同一个字——【祭】。
原本藏于筒中的平安空白签,早已被这群深陷轮回、心态扭曲的玩家偷偷调换、藏匿、替换。
今日的抽签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死局。
一场所有人默认、所有人纵容、所有人冷眼旁观的谋杀。
沈柯指尖微顿,不动声色调换两根竹签的位置,最终抬手,稳稳握住一根签身。
冰凉的木质触感贴着指尖,刺眼的【祭】字刻痕,深深扎入眼底。
果然。
岑暮立在殿前高台,浅白瞳仁静静俯瞰庭院一切,所有小动作、所有阴私算计尽数落入眼底。他声线清淡无波,轻轻开口,字句清冷落地:“是谁动的手脚。”
一句话,压得满院玩家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垂首屏息,无人敢应答,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。
庭院死寂沉沉,恶意却无声汹涌。
下一秒,副本系统禁锢骤然降临。
嗡——
无形的机械力量瞬间笼罩沈柯全身,死死锁死他的四肢百骸。骨骼缝隙传来细碎僵硬的钝响,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,四肢沉重僵硬,如同被生铁浇筑、锁链捆绑。
他挺直的身躯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原地,手腕、肩骨、脚踝尽数受制,分毫动弹不得。
两名面无表情的NPC手持粗糙麻绳,步步逼近。
麻绳表层粗糙带刺,泛着惨白冷光,扭曲的绳结像蛰伏的毒蛇,带着死亡的气息缓缓靠近,即将缠上他的四肢,将他拖拽至祭台献祭。
廊下围观的所有玩家,目光密密麻麻钉在沈柯身上。
嫉妒、快意、嘲讽、冷漠、麻木……无数复杂阴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沉沉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。
林正躲在人群阴影里,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,死死盯着被禁锢的沈柯。
他终于也要体会一次,所有人都逃不开的绝望。
不远处,秦星朗拼命挣扎嘶吼,想要冲破NPC的阻拦上前护住沈柯,却被狠狠按倒在地。麻绳勒紧她的手腕,磨出深红血痕,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,只能无助地看着少年深陷死局。
全世界的恶意,尽数涌向沈柯一人。
他垂着眼睑,神色平静,没有挣扎,没有不甘,只是静静承受这场突如其来、人人默许的谋害。
就在NPC粗糙冰冷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肩头、死亡即将落定的刹那——
一道浅淡孤寂的身影,骤然冲破狂风与人群。
深灰衣摆猎猎翻飞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裹挟满院寒凉,迅猛冲至他身前。
岑暮抬手,瞬间挣脱系统既定的枷锁,不顾副本规则反噬,不顾轮回宿命桎梏,俯身一把将僵硬无力的沈柯牢牢捞入怀中。
所有冰冷、所有恶意、所有逼近的死亡,尽数被他单薄的背影隔绝。
纷乱的惊呼声、NPC的呵斥声、系统僵硬的警示声尽数在耳畔远去。
沈柯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,耳畔清晰贴着他的胸膛,听见他紊乱、急促、失控的心跳,剧烈得仿佛要冲破胸腔。
岑暮的指尖微凉,轻轻扣着他的后颈,克制的颤抖藏不住半分惶恐与偏执。
跨越千万次轮回,挣脱所有规则束缚,他再一次,护住了他的少年。
低沉温柔的嗓音,贴着耳畔落下,偏执坚定,一诺千金,回荡在满院狂风之中。
“我说过的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