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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旧痕(三)

没有任何犹豫,张明容直接钻进了通风管道里。

与此同时,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在密闭的地下囚室,刺破凌晨最沉的死寂。

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

高频的机械预警音穿透厚重的水泥墙体,震荡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里,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、心神发颤。张明容刚侧身钻进布满蛛网与锈迹的通风管道,冰凉坚硬的铁皮管壁立刻裹住他全身,狭小逼仄的通道几乎卡紧他的肩背,连侧身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。

他不敢有半分停顿,身体死死蜷缩,双膝抵着冰冷铁皮,指尖扣住管壁粗糙的纹路,借着微弱漏下的微光,拼命向管道深处挪动。

下方囚室内瞬间大乱。

原本昏昏欲睡的两名看守被警报瞬间惊醒,电棍碰撞金属墙壁发出哐当重响,仓促慌乱的脚步声密集砸在地面,带着暴怒与警惕层层逼近。

“人跑了!上报给李总!立刻搜!房间封锁,一寸都别放过!”

厚重的铁门依旧紧闭,密码锁完好无损,看守瞬间判断出唯一的逃生路径,粗粝的嗓音贴着管壁炸开:“在通风管道!抬头搜!”

张明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他死死屏住呼吸,将胸腔起伏压到极致,连一丝气流都不敢外泄。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沉。手臂处被毒蛇咬伤的伤口还在持续灼烧刺痛,细密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,每一次轻微挪动,都牵扯着皮肉伤口,疼得他指尖发颤、牙关紧咬。

他太清楚怀玉地下囚室的规矩。

一旦被抓回,等待他的不会是简单囚禁。

是无休止的审讯、折磨,是李曦媛层层叠叠的试探与拿捏。他是牵制李珏唯一的筹码,只要他活着,李珏就永远有软肋、有牵绊、有不得不踏入棋局的理由。

他不能被抓回去。

绝不能。

十米、五米、两米……

看守的脚步声直直停在他藏身的通风口正下方。

一双黝黑的眸子抬起,视线直直对准蒙满灰尘的管道格栅。

张明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,心脏狠狠悬在嗓子眼,濒临窒息的绝望死死攥紧四肢。他紧贴冰冷管壁,连瞳孔都不敢晃动分毫,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的死寂,只剩一个濒临破碎的念头——完了。

只要对方抬手、只要格栅被掀开,他所有的逃亡、所有的隐忍,尽数作废。

漫长窒息的几秒死寂,漫长到每一秒都像凌迟。

万幸,看守扫视一圈漆黑的管道缝隙,未见丝毫动静,低声咒骂两句,转身再度折返囚室内部,开始地毯式排查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紧绷到极致的危机感稍稍褪去。

张明容狠狠吐出一口憋在肺腑的浊气,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坠落,砸在铁皮上,细碎无声。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冲淡半分紧绷,他清楚,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

趁着看守全员折返搜查的空隙,他咬牙强忍手臂伤口的灼痛,指尖磨过粗糙锈蚀的管壁,指甲边缘的旧伤再度开裂,细密的血丝渗出来,混着灰尘与汗水,刺痛钻心。他不敢停顿,拼尽浑身力气,在狭窄管道里快速匍匐前行,风声、管壁摩擦声、下方杂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,压得他心神俱裂。

逃亡的每一寸路,都是用血肉和性命硬闯出来的。

慌乱挪动的瞬间,口袋里的金属钢笔骤然滑脱,重重磕在铁皮管壁上。

咔哒——

清脆突兀的声响,在密闭死寂的管道里格外清晰,瞬间穿透所有杂音,直直传到下方看守耳中。

“有动静!”

警惕的吼声骤然响起,急促的脚步声再度飞速折返,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掀开格栅将他拖拽下去。

张明容浑身僵死,瞳孔骤缩,心底彻底沉入冰窖。

千钧一发的绝境之际,方才咬伤他、蜷缩在管道缝隙蛰伏的小蛇,似是被动静惊扰,骤然窜出管道,落地发出一声短促嘶鸣,快速滑入角落阴影。

两名看守的警惕瞬间被异响转移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烦躁地啐了一口:“原来是这畜生,虚惊一场。”

危机瞬息化解。

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契机,张明容不敢浪费半分时间,拼尽最后一丝体力往前爬行,终于窥见管道尽头漏下的一缕冷白天光。他抬手用力顶开松动的格栅,身躯一沉,整个人狼狈地从高空跌落,重重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。

他逃出来了。

真正从密不透风的地狱囚笼里,逃出来了。

晚风裹挟深夜的寒凉扑在身上,冻得他浑身发颤,可他来不及感受半分自由的暖意,第一时间摸出从看守身上偷来的手机。

屏幕亮起的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
指尖缺了半片指甲,伤口裸露在外,一碰屏幕就传来尖锐刺痛,手臂蛇咬的伤口持续灼烧,浑身筋骨酸痛脱力。可他顾不上所有伤痛,指尖颤抖着、慌乱着,一字一顿,用力敲下那条唯一的短信。

【我没事。你千万,千万不要回来。】

他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,只为这一句叮嘱。

他不怕死,不怕折磨,不怕李曦媛的算计。

他只怕李珏为了救他,放弃安稳的余生,重新踏回这片吃人的炼狱,重入万劫不复的棋局。
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千里之外的四川小城,寂静的出租屋内,搁置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信息成功送达。

张明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释然。

可这份释然,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
一道修长冷寂的阴影,无声无息笼罩而下,彻底吞没手机微弱的光亮,将他整个人死死锁在黑暗之中。

周遭的晚风骤然静止。

张明容浑身一僵,僵硬地、缓慢地抬起头。

夜色沉沉,冷灯惨白。

李曦媛静静立在他身前不远处,一身简约黑色风衣,身姿挺拔优雅,妆容精致得体,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、毫无破绽的模样。

可那双漆黑通透的眸子,再也没有半分暖意。

方才囚室警报响起的瞬间,看守便第一时间上报。她连夜从医院折返,抛下昏迷未醒的沈柯,抛下整栋大楼的工作,匆匆赶来,恰好撞见他逃出生天、发送讯息的这一幕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空气彻底冻结。

“哐当。”

张明容掌心的手机骤然脱手,重重砸落在水泥地面,屏幕瞬间碎裂,漆黑的裂痕蔓延整张板面,如同他此刻彻底破碎的生机。

李曦媛缓缓上前两步,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,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,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听似惋惜,实则冰冷刺骨。

“张医生,我真的高估了你的安分。”

她语气轻柔,像在闲谈,像在感慨老友的背叛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我留你一命,给你喘息的余地,不杀、不重刑,只是想安安静静待一个结果。可你偏要一次次挣扎,一次次破坏我的布局。”

张明容踉跄后退半步,背脊紧绷,唇瓣死死抿紧,一言不发。

他无话可说。

他本就是赌命逃亡,赌自己能传出消息,赌自己能护住李珏。

赌赢了消息,赌输了自己。

“你把消息传给珏哥了。”李曦媛轻轻叹息一声,温柔的假面缓缓寸寸剥落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翻涌而出的是刺骨的寒凉与偏执的狠戾,“你让他别回来。”

“你可知,你这一举动,毁了我筹备多久的局?”

她缓步逼近,每一步都沉稳从容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将张明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。

“我等他归笼,等了这么久。”

“既然你不让他回来——”

她抬眼,眸光彻底冷冽,杀意沉沉落地。

“那你就替他,留在这局里下葬。”

——

同一时刻,红花祭游戏副本,荒芜古寺深处。

夜色未褪,晨晓未明,荒原凛冽的狂风席卷整座寺院,狠狠撞在斑驳陈旧的木门上。

吱呀——

厚重木门被狂风大力推开,漫天枯黄碎叶卷着寒凉气流疯狂涌入,扫过青石庭院,卷起满地尘埃。一排排面无表情的NPC手持粗糙麻绳,列队有序踏入庭院,空洞麻木的视线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名幸存玩家,冰冷、死寂、毫无波澜。

祭典抽签,如期而至。

无人能够逃避。

沈柯立在廊下,冷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凉意浸透衣衫,刺骨寒凉裹住四肢。他目光沉沉落在NPC手中的木质签筒之上,竹筒晃动,内里竹签碰撞,哗啦声响空洞干涩,一声声敲在人心底,像催命的钟鸣。

一年一度的红花祭抽签,抽中【祭】字签者,即刻献祭,葬身神像之下。

这是副本铁律,是千万次轮回从未更改的宿命。

签筒递至身前,沈柯指尖刚要伸出,身侧不远处的林正骤然脚下一软,故意踉跄摔倒在地。

砰的一声闷响。

木质签筒瞬间脱手滚落,狠狠砸在青石地面,筒身翻转,所有竹签尽数四散滚落,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

“抱歉,脚滑了。”

林正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压抑千万次的阴毒与嫉妒。

他被困这无尽轮回数年,日日承受抽签的煎熬,日日目睹同伴献祭惨死。他早就嫉妒沈柯——嫉妒他次次平安、次次被祭司特殊庇护、次次逃离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。

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困死炼狱,唯独沈柯特殊?

凭什么他能得到岑暮独一无二的偏袒?

今日,他就要亲手撕碎这份特殊。

沈柯垂眸看向满地散乱的竹签,眼底一片漠然,早已看穿对方拙劣又阴狠的算计。

他缓缓蹲下身,目光淡淡扫过每一根竹签。

满地散落的签身之上,密密麻麻,尽数刻着同一个字——【祭】。

原本藏于筒中的平安空白签,早已被这群深陷轮回、心态扭曲的玩家偷偷调换、藏匿、替换。

今日的抽签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死局。

一场所有人默认、所有人纵容、所有人冷眼旁观的谋杀。

沈柯指尖微顿,不动声色调换两根竹签的位置,最终抬手,稳稳握住一根签身。

冰凉的木质触感贴着指尖,刺眼的【祭】字刻痕,深深扎入眼底。

果然。

岑暮立在殿前高台,浅白瞳仁静静俯瞰庭院一切,所有小动作、所有阴私算计尽数落入眼底。他声线清淡无波,轻轻开口,字句清冷落地:“是谁动的手脚。”

一句话,压得满院玩家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垂首屏息,无人敢应答,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。

庭院死寂沉沉,恶意却无声汹涌。

下一秒,副本系统禁锢骤然降临。

嗡——

无形的机械力量瞬间笼罩沈柯全身,死死锁死他的四肢百骸。骨骼缝隙传来细碎僵硬的钝响,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,四肢沉重僵硬,如同被生铁浇筑、锁链捆绑。

他挺直的身躯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原地,手腕、肩骨、脚踝尽数受制,分毫动弹不得。

两名面无表情的NPC手持粗糙麻绳,步步逼近。

麻绳表层粗糙带刺,泛着惨白冷光,扭曲的绳结像蛰伏的毒蛇,带着死亡的气息缓缓靠近,即将缠上他的四肢,将他拖拽至祭台献祭。

廊下围观的所有玩家,目光密密麻麻钉在沈柯身上。

嫉妒、快意、嘲讽、冷漠、麻木……无数复杂阴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沉沉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。

林正躲在人群阴影里,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,死死盯着被禁锢的沈柯。

他终于也要体会一次,所有人都逃不开的绝望。

不远处,秦星朗拼命挣扎嘶吼,想要冲破NPC的阻拦上前护住沈柯,却被狠狠按倒在地。麻绳勒紧她的手腕,磨出深红血痕,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,只能无助地看着少年深陷死局。

全世界的恶意,尽数涌向沈柯一人。

他垂着眼睑,神色平静,没有挣扎,没有不甘,只是静静承受这场突如其来、人人默许的谋害。

就在NPC粗糙冰冷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肩头、死亡即将落定的刹那——

一道浅淡孤寂的身影,骤然冲破狂风与人群。

深灰衣摆猎猎翻飞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裹挟满院寒凉,迅猛冲至他身前。

岑暮抬手,瞬间挣脱系统既定的枷锁,不顾副本规则反噬,不顾轮回宿命桎梏,俯身一把将僵硬无力的沈柯牢牢捞入怀中。

所有冰冷、所有恶意、所有逼近的死亡,尽数被他单薄的背影隔绝。

纷乱的惊呼声、NPC的呵斥声、系统僵硬的警示声尽数在耳畔远去。

沈柯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,耳畔清晰贴着他的胸膛,听见他紊乱、急促、失控的心跳,剧烈得仿佛要冲破胸腔。

岑暮的指尖微凉,轻轻扣着他的后颈,克制的颤抖藏不住半分惶恐与偏执。

跨越千万次轮回,挣脱所有规则束缚,他再一次,护住了他的少年。

低沉温柔的嗓音,贴着耳畔落下,偏执坚定,一诺千金,回荡在满院狂风之中。

“我说过的。”

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