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秦星朗低声道出的、卷宗记载的陈年旧事,沈柯整个人僵在原地,耳边的风声仿佛瞬间静止。
那些被尘封在千万次轮回最底端的悲剧,那些早已被系统彻底抹除、连NPC自身都无法记起的过往,经由残破古卷一字一句铺展开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岑暮曾有过爱人。
在红花祭副本尚未开启无尽轮回、在神像尚未吞噬无数生灵、在宿命尚未牢牢锁死他之前,他也曾拥有过寻常安稳、温柔相伴的日子。
可最后,那个人被亲手送上祭台。
烈火焚身,当众献祭。
短短一句话,轻轻概括了一场灭顶的别离,却让沈柯的脑海骤然掀起惊涛骇浪。
下一瞬,无数细碎、破碎、不属于他的记忆残影,毫无预兆地冲破意识屏障,疯狂涌入脑海。
不是清晰的画面,是残留的体感,是轮回深处残存的烙印。
滚烫的高温顺着骨血蔓延,像是整个人被架在明火之上,皮肉被热浪反复烘烤、炙烤,每一寸肌理都在发疼、发烫、发颤。浓烟呛入肺腑,干涩灼痛的窒息感牢牢裹住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火星炸裂般的尖锐痛感。
他骤然坠入一片混沌的幻境。
视野尽头是狭窄封闭的石室,岩壁被烈火烤得通红发烫,跳动的火光映满整片黑暗。漫天黑烟滚滚升腾,吞噬掉所有光亮,将周遭一切衬得绝望而狰狞。
模糊光影里,有一道单薄的人影被禁锢在祭台中央,动弹不得。
有人俯身靠近,带着一身清冷的霜雪气息。
带着泪水温度的吻,沉重、颤抖、绝望地落下来。
那不是亲昵,是诀别。
耳畔萦绕着细碎哽咽,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字,嗓音破碎沙哑,藏着千万般不舍、千万般无力。
沈柯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阻拦,想要触碰,想要拉住那道即将被烈火吞没的身影。
可指尖穿空而过,只捞到一片滚烫虚无的风。
什么都抓不住。
火光滔天,烈焰翻涌,眼睁睁看着温柔被焚烧殆尽,眼睁睁看着挚爱化作飞灰,眼睁睁看着此生唯一的暖意,碎在自己眼前、葬在祭台烈火之中。
那是极致的痛。
是跨越轮回、刻入规则、永生无法消解的痛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轻微的耳鸣炸开。
刺骨的眩晕席卷全身,幻境轰然碎裂,零碎的火光、泪水、黑烟尽数消散。唯独那股灼烧般的余痛,死死盘踞在神经深处,迟迟不散。
沈柯猛地回神,背脊已然沁出一层薄汗。他五指骤然收紧,指节死死攥到泛白发青,胸腔剧烈起伏,心跳快得失控。
明明不是他的记忆。
明明是千万次轮回之前、别人的悲剧。
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,却真实烙印在他的意识里,仿佛他亲身经历过那场焚身之痛,亲身目送过一场生死别离。
清晨微凉的山风穿过寺院飞檐,带着荒原独有的冷意,轻轻拂过他的额发,堪堪将他从沉溺的幻境中拽回现实。
风里,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、极清的藏花香。
和幻境里旷野盛放的花海气息,一模一样。
沈柯缓缓抬眼,视线穿过斑驳庭院、微凉晨光,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冷孤绝的浅白瞳仁。
岑暮不知伫立在那里多久了。
晨霜落满他银灰的祭司长袍,细碎的银饰垂在衣摆、发间,被晨风拂得轻轻晃动。浅红的长发散落肩头,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。他静静立在山门之下,周身覆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,眼底沉寂无波,看似漠然疏离,深处却盘绕着万千繁杂、无人能解的沉郁。
沈柯心头狠狠一颤。
过往无数轮回副本里的细碎画面,一瞬全部涌上心头。
“今晚是个平安夜。”
“沈柯,你是个很奇怪的人。”
“这寺院日日死人,唯独你来的夜晚,从无灾祸。”
“你是我的队友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一句一句,温柔偏执、矛盾反常,全部串联成完整的脉络。
所有人都会被轮回重置,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清空,所有爱恨纠葛都会归零。
唯独那些深埋骨血的执念,不会消散。
岑暮次次放任他平安无事,次次破例护他周全,次次打破副本铁律。
不是规则松动。
是千万次轮回的残留执念,在本能地偏向他。
沈柯凝望着那双覆满霜雪的眼眸,喉间微微发涩,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有疑惑,有震撼,有理解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。
他终于明白。
岑暮从不是无知盲从神明的愚者。
他是全副本最清醒的人,也是最痛苦的人。
他亲眼见过挚爱被烈火献祭,亲身扛过千万次轮回折磨,清清楚楚知晓神像噬人、神谕皆假,却依旧日复一日亲手主持献祭,被困在原地、困在回忆、困在永不终结的闭环里,永世不得解脱。
他以旁观者的姿态,一遍遍重演旧日炼狱。
以执行者的身份,一遍遍亲手埋葬无辜众生。
以永恒清醒的痛苦,守着一场早已覆灭的旧情。
“祭司。”
良久,沈柯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,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,清亮锐利,直抵核心。
“抽签不公平的规则,是你篡改的吗?”
岑暮眸色轻轻一动。
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抬步,缓缓朝沈柯走近。
晨风吹起他长发与衣摆,清淡藏花香随之漫开,缠绕在两人之间,温柔又诡异。他眼底沉寂如深潭,不起半点波澜,语气轻淡得近乎漠然。
“沈柯。”
他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郑重唤出他完整的名字。
“别问不该问的问题。”
沈柯抬眼,迎上他冷淡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笑意冰凉,带着执拗的试探与不甘。
“那如果,我偏要问呢?”
——
同一时刻,现实世界,地下囚室。
长夜将尽,凌晨最沉的黑暗笼罩整座密闭地下室。
整栋主楼的注意力尽数被医院病房的异动牵引。李曦媛整夜守在Nanke的病房外,所有高层看守、技术人员尽数抽调待命,只剩下两名疲惫的基层看守留守囚室。
这是张明容被捕以来,唯一、也是唯一一次绝佳的逃生时机。
囚室灯光昏暗惨白,冷硬的金属墙壁泛着刺骨凉意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混杂的冷硬气味。
张明容靠在冰冷墙壁上,额角带着未消的擦伤,手腕被禁锢出深红勒痕,满身疲惫狼狈,眼底却始终绷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清醒与韧劲。
他不敢松懈分毫。
他太清楚李曦媛的手段。
温柔假面之下,是极致的偏执、冷酷与耐心。对方留他性命,从不是心软,只是为了等一个筹码、等一个猎物归笼。
等李珏。
一旦等不到,他就会失去所有价值,死无全尸。
他必须逃。
必须活着出去,传递消息,不能让李珏为他奔赴这场必死的局。
张明容屏住呼吸,极轻地偏过头,看向不远处靠着墙壁休憩的两名看守。
深夜,一天的疲倦彻底压垮了两人的警惕心。他们握着电棍,脑袋一点一点,呼吸均匀绵长,已然沉沉睡去,戒备彻底松懈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转瞬即逝。
张明容压下胸腔的震颤,放轻每一寸脚步,偷偷从看守身上拿回自己的手机,得手后马上脚尖贴着冰凉地面,无声挪动身躯,一步步靠近前方唯一的金属密码铁门。
厚重铁门冰冷坚硬,隔绝自由,也隔绝生机。
电子屏幽幽亮起冷蓝微光。
机械冰冷的提示音低低响起:【请输入开门密码。】
张明容眉心死死收紧,心跳骤然提速,撞击着胸腔。
他脑海飞速翻涌过往观察到的数字规律、怀玉集团内部通行代码、李曦媛惯用的私人序列,指尖带着难以压制的微颤,飞快按下一串数字。
【滴——密码错误。】
冰冷提示落下的瞬间,张明容背脊骤然一凉。
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,砸在冰冷地面,细微却刺耳。
【您剩余输入次数:1次。次数耗尽将触发全域警报。】
只剩最后一次。
最后唯一一次。
一旦失误,整栋大楼警报瞬间拉响,所有看守即刻合围,他不仅逃不出去,接下来等待他的,只会是更残酷、更无休止的审讯与折磨。
绝境悬于一线。
退无可退。
张明容指尖泛白,掌心浸透冷汗,神经紧绷到极致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摒除慌乱,重新复盘所有线索,咬牙按下第二串数字。
【滴——密码错误。】
彻底绝境。
全域警报系统即刻进入倒计时休眠触发状态,只差最后一瞬,便会撕裂整座地下室的死寂。
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铁门封死前路,四面墙壁密不透风,看守近在咫尺,警报悬于头顶。
难道他今日,当真要困死此处?
难道他拼尽所有坚守,终究逃不过宿命的囚笼?
张明容急促喘息,视线慌乱扫过整片密闭空间,近乎绝望地搜寻最后一丝生机。
就在视野扫过高处阴暗角落的刹那——
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天花板最高处,蒙着厚厚灰尘、隐匿在阴影之中,一道老旧的通风管道入口,静静横亘在绝境之上。